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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杜合规官发来邮件。品牌方宣布了一项新的供应链政策——所有一级供应商的劳工合规认证,从此必须附带至少三名一线员工的实名访谈记录。她在邮件末尾写了一行字:"这项新政策的内部报告里引用了你的交叉对照表作为方法论样本。我们把它叫做'陈予核查法'。"

我妈发来消息:"回来吃饭。"

"来了。"

两周后,刘姐打来电话。"工厂破产程序启动了。法院贴了公告,搬家公司在往外搬东西——办公桌、文件柜、饮水机,全贴了封条。"

"周凯呢。"

"我给你拍。"她发来一段视频。周凯在走廊拐角后面那间没窗户的小隔间里收拾东西——原来他也有办公室。沙发搬走了,茶台搬走了。他抱着一只方便面纸箱走出来,里面塞着键盘、鼠标垫,和一只茶渍泡出三层颜色的马克杯。走到保安室门口,习惯性站了一下。

"有人递烟吗。"

"没有。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挂了。拦了辆摩的。过减速带颠了一下,杯子碎了。司机没停,他也没回头。"

小陈后来在园区另一家厂碰见过他。周凯在那家厂做流水线普工——不坐办公室了,不打游戏了,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被传送带磨出了茧。"他认出我了。嘴动了动,没出声。绕开我走了。"

周主管的案子另案处理。职务侵占、伪造考勤、恐吓证人——判了两年半。开庭那天我没去,小陈去了。

"旁听席第三排。他穿橘色马甲被带进来的时候挨个扫了一遍旁听席——在找什么人。没找到。走出法庭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话,被他旁边的押解警察听见了:'一个暑假工而已。'"

刘姐打电话来时我正在翻田字本。

"张副总被带走了。开除公职,移送监察委。"

"判了多少。"

"三年。区人社局内部查的——他在职期间帮三家亲属的劳务公司输送利益,两百多万。还有——"她停了一下,"保洁阿姨在他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叠信。没有归档的暑假工投诉。“2017年到2023年,六年,二十三封。全被他压了。"

"压了六年。"

"一张办公桌的抽屉。二十三封信。就这么压着。"

"方厂长呢。"

"没有被追究刑事。他主动申请了财产核查,变卖了两处房产补发工资和尾款。破产债权人会议那天——有人在法院门口看见他站在台阶上,拎着一只旧公文包。有人上去搭话,问他'还好吗'。他摆摆手走了。"

"现在呢。"

"去了深圳一家小代工厂。不占股份,只领工资。"

"嗯。"

"新厂不招暑假工。"

受害者那边。小陈拿到了八千块和四千块赔偿金。他把钱分了两份:八千存起来了,四千买了一套劳动法教材和一本外公生前喜欢翻的菜谱。"我外公要是还在就好了。不过那些书,我会替他用。"

姓孙的姑娘拿到了四千二。她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迟了两年。但还是到了。"

那个在田字本上用铅笔画了一朵小花的女生考上了师范。刘姐说她讲起我——"她说谢谢你让她知道不是她的错。"

我挂了电话。窗外天已经黑了。田字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刘姐的字、小陈的批注、那朵铅笔画的小花。我拿圆珠笔在最底下的空白行加了一行字。

我妈在厨房里喊吃饭。我站起来,把她添的第三碗饭结结实实吃完了。

10

九月。拖着行李箱走进法学院。寝室四楼,进门靠窗那张床位是我的。放下行李,我从箱子里掏出两样东西压在枕头底下——刘姐的田字本,和那张被周凯踩过的仲裁档案。

晚上室友们凑在一起聊天。我趴在上铺把劳动法课本翻开,拿笔在扉页写了一行字:自修——劳动法。劳动合同法。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