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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打来电话。"陈予,老板约了区商务局局长吃饭。今天下午有行业协会的人来厂里'了解情况'。还有个自称第三方审计的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更正一下田字本上的记录。"
"更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我改口。说那些暑假工是自愿放弃工资的。"
"你回了什么。"
"我说我记了六年。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她顿了顿,"陈予,他在用关系网压你。他在本地经营了十五年,跟政府部门喝过无数顿酒,墙上挂满了认证铜牌。你一个高考刚完的学生——"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怕。"我说,"但怕也得等。邮件发出去了,等品牌方回复。"
然后杜合规官的电话来了。
"陈予,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这家厂不仅审核时造假——他们利用假认证在过去三年里参与了三笔政府补贴项目投标,补贴总额超过六百万。我们已经移交市经信委。"
"这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意味着你掀开的不是一个工厂的盖子。是一串。"
当天下午,刘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进来。周主管被公安经侦大队带走,涉嫌职务侵占。张副总被董事会停职。市经信委发了公告——暂停该厂一切政府项目投标资格,启动补贴追回。
我打给刘姐。"老板那顿饭——"
"不是反击。是去求人保他的。"她声音里带着笑,"保不住了。"
小陈第一个打电话来。
"陈予,是真的吗?"
"真的。你的八千——应该能拿回来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外公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手机又响了。本地座机,尾号四个八。
"你好。我是xx电子厂的厂长,姓方。陈予同学——我们能谈谈吗?"
茶馆。厂长五十多岁,头发花了一半。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这家厂我开了十五年。周主管是我第一批老员工——但副总是他表姐夫,在区人社局有关系。我每年只去车间两次。流水线上的事,全靠下面的人报。他们报什么,我听什么。你说我对不起这些学生——我不冤。"
"品牌那边告诉我,是你的分析报告让他们决定取消认证的。他们说你做了一张表——认证审核时间和暑假工清退时间并排放在一起。这组数据厂里交了三年,从来没人看出问题。"他看着我,"你知道这份认证对工厂意味着什么吗?"
"四千万的订单。"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前天去了一趟人社局。不是去找关系压事——是去查周主管经手的所有暑期用工合同。三年,一百多份,每一份都有问题。住宿费超标扣、培训费虚构、加班时长篡改——全是坑。"他把一沓复印件推过来,"原件已经交给人社局和公安了。"
"你不怕我把这些也交给品牌方?"
"这些你已经有了。"他看着我,"你的那张表比我的合同还全。你高考数学考了多少?"
"一百四。"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周主管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好。你没做错。错的是我——一个在厂里待了十五年的人,最后被一个十八岁的暑假工教会了什么叫规矩。"
走出茶馆,手机推送弹出来——xx电子厂申请破产重整。刘姐发来语音:"补发工资全到账了。姓孙那个姑娘的四千二,打到了她两年前留的旧账号——钱转过去了。"
"账号还在用吗?"
"不知道。但钱打出去了。"
她发来照片:厂门口锦旗摘了,换成劳动监察热线和暑假工权益告知书。右下角一行小字:「本制度修订依据:陈予同学提交的暑假工权益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