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
陈烬赤着脚在山路上跑,脚底的伤口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每踩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
林子里有狼嚎,有不知名的鸟叫,还有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不怕。
他甚至想,如果真的有山神,出来把他吃了也好,省得他活着受罪。
可是不行,阿苓还在等他去救她。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烬哥哥!烬哥哥你等等我!”
陈烬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林知意提着一盏灯,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她换了平底鞋,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
林知意扶着膝盖喘气,眼眶红红的。
“我怕你出事。山上这么危险,你什么都没有,能走到哪去?”
陈烬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他看了四年,觉得好看,觉得体面,觉得这才是他应该拥有的女人。
可此刻他只想知道许苓在哪,只想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你早就知道。”
林知意脸色一白。
“什么?”
“你早就知道送进山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了。”
林知意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挂在脸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烬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林知意终于害怕了,她梨花带雨:
“因为我爱你!”
“我从大学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可你心里只有那个山里的野丫头!”
“你说她土,说她没文化,可你每年都要回去看她!”
“我不骗你,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陈烬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所以你编了算命的事,编了崴脚的事,编了失恋的事”
林知意哭着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
“烬哥哥,你别去找她了。”
“她死了,她肯定已经死了。”
“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城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烬甩开她的手,用力太大,林知意摔倒在地。
他顾不上了,他还要去找他的阿苓。
陈烬转身快步离开。
林知意的哭声在后面追着他。
“陈烬!我恨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吞没。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的伤口疼得像火烧。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计划好了一切。
把许苓挤走,嫁给陈烬,过上好日子。她算准了每一次,从没有失手过。
可现在她一个人趴在山路上,满脸是血,四周全是野兽的嚎叫。
黑暗中,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知意浑身一僵,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第二双,第三双无数双绿眼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她终于怕了。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尿了一裤子,腥臊味散在风里。
“不不要过来求求你们不要过来”
山猫扑上来,爪子扎进她的肩膀,血溅了一地。
林知意尖叫着挣扎,指甲在地上刨出血痕,手指抠进泥土里,断了两根指甲,钻心地疼。
“烬哥哥!救我!烬哥哥!”
她对着黑暗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再也喊不出声音。
没有人来。
陈烬早就走远了。
风把她的尖叫声撕成碎片,洒在山谷里。
狼嚎声越来越近,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那些绿色的光点。
最后一刻,她想起许苓被拖上山的那个早晨。
她站在旁边,看着许苓被撕破衣服,被按在地上,心里只有得意。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山猫撕开她的喉咙。
血是热的,喷在冰冷的石头上,很快就凉了。
天亮以后,猎人在山路上发现了半具尸体。
有人认出那是林知意的外套,报了信。
寨子里的人去收尸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瞳孔涣散了,但那个方向,朝着陈烬走远的方向。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