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岑聿白在医院醒来。
守了整夜的容悠双眼通红,连忙问: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岑聿白像是没听见。
他拔掉手背的枕头,鲜血流出却浑然不知。
连鞋子也没穿便往外冲。
容悠死死抱住他的腰。
「聿白,你冷静些。」
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松开。」
病房外的容烬看不下去了。
他冲进来安抚好惊恐的妹妹,对岑聿白说:
「别发疯了,我带你去她墓前。」
大概是良心不安,容烬替我选了块很贵的墓地。
说来也巧,这片墓园就坐落在寺庙的山脚。
那几年过得不好,没留下任何照片。
黑白遗照,还是我在会所工作时的证件照。
瘦削、苍白、眼神无光。
与合照里神采奕奕的模样判若两人。
岑聿白喃喃道:
「原来你瘦了那么多...」
我摇摇头:
「明明是以前太胖了。」
从前我时常生病,岑聿白说我过瘦体弱,想着法子哄我吃饭。
他蹲下来,伸手抚过石碑。
「程渺渺,我靠着对你的恨意才走到今天,你怎么能...不在了呢?」
我不禁失笑:
「当年你不是恨不得我去死嘛。」
明明听不到,他却像是有所回应:
「我是痛恨你,可等你真死了,为什么一点都不畅快。」
岑聿白垂下头。
「你不是瞧不起我,甚至生怕我纠缠你么?
「为什么分手那么多年,手机壁纸都没换过?
「程渺渺,你真是好狠的心。
「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要把我耍得团团转。」
岑聿白总爱说我耍他。
当年追求这个不苟言笑的法律系高岭之花,我可谓是绞尽脑汁。
特地选了和他相同的课,借着咨询法律问题的由头靠近他。
「岑同学,你说用人民币贿赂领导,领导不收,可以起诉他拒收人民币吗?」
「上学交了学费,但我学不会,算学校诈骗吗?」
「死刑拒不执行,会被纳入征信吗?」
岑聿白憋红了脸:
「你...你在耍我。」
回忆起这些,总觉得好笑。
岑聿白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他低着头,笑得肩膀上下耸动。
只是下一秒,
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晕开深渍。
一滴,两滴,如雨般落下。
一阵风吹过。
那道我没能拾起的祈福带,落在石碑上。
狠狠擦了把眼睛的岑聿白拾起,拍去尘土。
【愿此爱意,贯穿轮回。】
他就这样静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一旁的树下。
踮起脚,绕了一圈又一圈,将红带系在最高的枝头。
虔诚如我当年。
容烬好几次欲言又止。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也对,事已至此。
说什么,都没用了。
回到别墅。
岑聿白极力收敛情绪,还为白天的失控向容悠道歉:
「抱歉小悠,当年是你陪我渡过难关,即使再难过,也不该那样对你。」
容悠许是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像核桃。
闻言依旧挤出一抹笑:
「一天没吃饭了吧?我今天又给你做了糖醋排骨哦。」
岑聿白的神色却愈发痛苦起来。
「糖醋排骨...渺渺也做过的。」
是啊。
还被油溅了手,落下好多个疤。
他捂住再次蓄泪的眼眶,匆忙回屋。
却在听见电视上的声音后,猛地顿住脚步。
「是位姑娘,两年前车祸没的,送来时面目全非,浑身骨头碎了大半。」
「警方联系不到亲属,她就在停尸房冷冰冰地躺了一整年。」
「奇怪的是,尸检时她右手攥得死死的,我们用尽手段,却怎么都掰不开。」
「拍了X光,才发现掌心是枚戒指,已经嵌进了血肉。」
「去年5月17日,也就是岑容两家世纪联姻的那天,我听着新闻播报,再度为她尸检。」
「本不抱太大希望,她却突然自己松开了手。」
这是我第一次见岑聿白露出茫然的表情。
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脸上血色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