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筷子尖上的红烧肉还未及送入口中,那股骤起骤歇、蕴含奇异韵律的罡风,已让整个客栈大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
几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柜台后的掌柜。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非常之人”带来的非常动静,脸上瞬间堆起混杂着惶恐与殷勤的复杂神色,匆忙绕出柜台。
一边用搭在肩上的手帕用力擦着本就很干净的双手,一边小步快趋上前,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发颤:“大、大人?您这是……?”
那怀抱双剑的男子此时已完全踏入厅内,站定身形。
他眼帘微垂,似闭非闭,面容平静无波,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与周遭市井喧嚣格格不入的、近乎刻意的疏离与矜贵。
听到掌柜询问,他并未睁眼,只是嘴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语调平缓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掌柜,住房。”
简简单单几个字,被他念得如同吟诵某种箴言。
掌柜闻言,腰身不由自主地又弯下几分,脸上绽开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刻意拔高,仿佛要让门外路过的人都听清:“大人驾临,小店蓬荜生辉,荣幸之至!楼上恰有天字号上房两间,清净雅致,只是……怕要委屈大人暂且将就。”
他特意强调了两间,目光快速扫过男子怀中并排的双剑,又觑了觑对方孤身一人的身影,心中自有盘算。
男子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似乎对“将就”一词没有不满,旋即化作一抹极淡的、仿佛施恩般的笑意:“两间,我全要了。”
“这、这完全不是问题!能为大人效劳,是小店的福分!”掌柜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忙不迭地应承,随即赶紧朝旁边使眼色,高声招呼。
“柱子!顺子!死哪去了?还不快过来伺候贵客!”
两名原本在角落里偷闲的伙计闻声,立刻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脸上挤满了与掌柜同款的谄媚笑容。
这番动静,自然引起了厅内其他食客的注意。
一些本就喝了酒、兴致正高或被搅了兴致的客人,见这剑客如此排场,掌柜又如此卑躬屈膝,心头不免泛起了酸意与不服。
一个原本站在柜台旁询问房间却被婉拒的中年汉子,此刻被彻底无视。
借着几分酒意,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恼火:“掌柜的,你刚才不是跟老子说客满了吗?连间地字房都没了!怎么他一来,天字号都能有两间?你这老东西,莫不是看人下菜碟?”
掌柜闻声转过头,脸上非但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反而有种“你不懂”的优越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洪亮,却是指桑骂槐:“这位客官,休得无理!您睁大眼睛瞧瞧,这位仙人仪表非凡,气度超然,一望便知是修为精深的上师!这般人物光临,乃是我等凡夫俗子的造化,其他客官暂居其后,岂非理所当然?”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那剑客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闭目养神,并无不悦,心下更定,这马屁拍得愈发顺溜。
这些修炼之人虽然脾气无常,但若是真让他们高兴了,也有机会得到不少的好处。
若能得上师些许指点,或得赐灵丹半粒,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那才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哼,就算他是什么修士,一个人也要不了两间房!莫非睡觉还分上下半夜,各睡一间不成?”
另一张桌上,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豪客,耷拉着眼睛,用筷子直接指向那怀抱双剑的男子,粗声嚷道。
“唉哟,我的爷,您怎么就说不明白呢……”掌柜一拍大腿,做出无奈状,心里却乐开了花,争论越大,越显得这位“上师”与众不同嘛。
就在这时,那一直静立如雕塑的剑客,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将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众人不由得屏息,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掌柜不必为难。”剑客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平静柔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既然诸位心有疑惑,便由在下自行解答吧。”
他微微侧身,怀中的黑白双剑随着动作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首先,关于为何需两间房……在我随身行囊之中,安奉着引领我踏入修行之门、授我剑道真谛的先师灵位。
先师虽已仙逝,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在我心中,她从未离去,一直伴我左右,以另一种形式注视、鼓舞着我的每一次拔剑。”
他眼神放空,望向虚空某处,仿佛真的在与师尊交流,语气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追思与虔诚,“故,师尊所在,应视之为一人。此为其一。”
略作停顿,他低头,目光温柔地拂过怀中双剑,如同看待挚爱亲人。
“其二,这对墨羽、白虹,随我征战多年,饮血无数,助我斩妖除魔,护道前行。它们早已非死物,而是我不可或缺的战友、伙伴。依理,亦当有独立之居所,以示敬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通情达理的意味,“然,剑不离身,乃剑客铁律。故两间房,一间奉师,一间自住,已是简朴至极,岂敢再多奢求?”
一番话说完,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璇炀默默将那块凉了的红烧肉放入口中,味同嚼蜡,心中却是哭笑不得。
他行走大陆也有些时日,怪人见过不少,但能将装腔作势演绎得如此浑然天成、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一丝感人色彩的,眼前这位剑客当属头一份。
这已不是简单的虚荣或排场,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沉醉的表演欲。
然而,更让璇炀没想到的是……
方才还面露不满、出言质疑的那几位客人,此刻脸上竟都露出了恍然、思索,继而转为理解、甚至略带钦佩的神情!
“原来如此……是为尊师和佩剑预留房间,此乃孝道与重器之举,合情合理!”
“是在下浅薄了,未能体察上师深意,惭愧,惭愧。”
“两间房,确实该要,该要啊!”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仿佛瞬间领悟了某种高尚的处世哲学。
行,真行。
璇炀暗自摇头,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什么叫“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剑客深谙此道,竟真让他“装”成了。
掌柜见状,更是眉开眼笑,对着剑客连连拱手:“客官深明大义,孝心感天,爱剑如侣,实乃我辈楷模!方才小店伙计唐突,还望海涵!”
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几乎要执弟子礼。
“掌柜,住房。”
就在这气氛融洽,剑客即将被伙计簇拥着上楼之际,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兀地从客栈门口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内残余的议论声,落入每个人耳中。
剑客即将迈出的脚步一顿,掌柜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
来人是一名年轻男子,身着朴素洁净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看不清面容。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看着柜台方向,重复道:“掌柜,住房。”
掌柜眉头下意识皱起,今日贵客临门,他正心潮澎湃,盘算着能得多少好处,此刻被这看似普通的青衣男子打断,心头不由升起一阵不耐。
挥了挥手,语气比起对剑客时天差地别:“没房了!客满!没听见吗?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通通没了!去别家看看吧!”
青衣男子似乎并未因掌柜恶劣的态度而动怒,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再次开口,语气毫无波澜:“一间天字号房。”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话还是怎的?”掌柜的火气被勾了上来,声音拔高,“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青衣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轰!”
一股磅礴如山海倾覆、凛冽如万载寒冰的恐怖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从青衣男子挺拔的身躯内轰然爆发!
那一瞬间,大厅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所有人胸口一窒,如同被重锤击中!
但这爆发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那滔天的灵力如同退潮般,以比爆发时更快的速度,猛地倒卷回收,尽数敛入青衣男子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然而,余波犹在!
“砰!砰砰砰!”
因灵力瞬间爆发又极致回收造成的剧烈气压变化与空间震荡,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扩散的淡青色气浪涟漪,以青衣男子为中心,猛然向四周炸开!
咔啦!
几张离得稍近的桌子上的杯盏碗碟首当其冲,被震得碎裂!
哗啦!
柜台后架子上的几坛老酒摇晃着坠落,摔得粉碎,酒香四溢。
整座客栈的木制楼体,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上下左右明显地震颤了好几下!
灰尘簌簌从梁上落下。
若这股力量不是收放如此迅捷凝练,而是放任其冲击开来,将这间客栈都得被震得破破烂烂,恐怕也只在顷刻之间!
“咕咚……”掌柜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后怕。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
刚送走一位“讲究”的活神仙,这又来一位煞星?
而且这位……貌似更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