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村长的视力早已消散,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感觉到了。
那穿透黑暗的、温暖而强大的光芒,透过他紧闭的眼睑,照进了他最后的意识里。不是灼热的火光,不是冰冷的死亡,而是另一种……充满了安宁与希望的光。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仙人来了就好啊。
最后一个念头如涟漪般轻轻荡开,随即,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牵挂、所有漫长一生的辛劳与守护,都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永恒的静谧之中。
璇炀的精神力已开放到极致。
他能感知到身后那片废墟中,老人的心跳由微弱到静止,感知到那具枯瘦躯体最后的温度正在夜风中逐渐冷却。
他感知到了,却没有回头。
既然仙人尚未到来,那此刻,便由他来暂充这伪仙人。
他抬起头,那双被魔瞳染成幽紫的眼眸,倒映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密密麻麻的狰狞兽影。
“——斩!”
清喝如冷泉击石,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杀意凛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千百柄游弋的灵力飞剑陡然调转方向,剑尖齐指兽群!
随即,如漫天银星坠落,化作一道呼啸的剑雨洪流,朝着最前方的兽群倾泻而去!
这是他与兽群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亦是这三座灵阵在血火中的首次齐鸣。
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哀嚎四起。
然而,璇炀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身后,是已逝之人最后的托付与信任;他身前,是仍将延续两个春秋的、沉甸甸的承诺。
两年之约,自今夜始。
而他这“伪仙人”的戏码,今夜也决不容许,轻易落幕。
…
“给我镇!”
璇炀五指凌空按下,掌心仿佛托举着无形的千钧山岳。
天穹之上,那七道本就璀璨的星柱骤然一凝,随即爆发出更加刺目的银白辉光!
星光不再仅仅是垂落,而是如同一座倾覆的星海,以万钧之势向下镇压!
“轰——!”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冲入石村腹地、正疯狂撕咬木石防线的数十头灵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当头拍中,四肢齐齐一软,轰然匍匐在地!
其中几头正跃在半空的沙鬣狗更是直接被压趴在碎石中,哀嚎着挣扎不起!
那星光不仅压制了兽群,更如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将璇炀下方那支浴血奋战的士兵小队笼罩其中。
几头灵兽的利爪与獠牙狠狠撞在星光壁上,溅起一圈圈涟漪,却再难寸进!
“杀!”
小队长最先反应过来,嘶吼着一刀捅穿面前那头被压得伏地不起的铁甲犀牛眼窝!
其余士兵也趁势暴起,刀光剑影纷飞,将那些被星光压制、行动迟缓的灵兽逐一枭首!
兽血飞溅,断肢横陈!
短短十余息,璇炀脚下的那片废墟竟被清出一小片真空地带!
小队长仰头望向半空中那道踏剑而立、衣袂翻飞的身影,脸上血污与汗水混杂,却遮不住眼中的震撼与激动。
“好!厉害!”他忍不住低吼出声,像是要把胸中积压了几个时辰的憋闷与绝望一同吼出去!
璇炀没有回应。他额间的天眼纹路已亮至刺目,精神力如同开闸之水,正被三座大阵疯狂汲取。
他指尖微抬,凌空摄起一缕犹在流转的星光,随即向下轻轻一点。
那缕星光脱手飞出,初时不过指节大小,却在坠落过程中急剧膨胀,转瞬便化作人头大的银色光团,拖着长长的尾焰,如陨星坠地,直直砸入最近也最密集的一群灵兽之中!
“轰隆——!”
炽白的星芒炸裂,强劲的气浪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光刃向四周横扫!
数头二阶岩蝎的甲壳被当场撕开,青黄色的体液喷涌如泉;七八只天竹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星焰焚成焦炭;更多的低阶灵兽在冲击波中骨断筋折,哀嚎着四散溃逃!
三阶灵阵的全力一击,对于三阶以下的灵兽,便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灵阵已开,但我神识有限,无力覆盖全部战场。”璇炀的声音从半空落下,带着一丝因精神力快速消耗而生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漏网之鱼,需靠诸位。”
“道友放心!”小队长大手一挥,刀锋上的兽血犹在滴落,他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他迅速将残存的士兵分成数组,两人一队,各自把守住村落中几条灵阵覆盖相对薄弱、却可能成为兽群突破口的要道。
这里并非兽群主攻的正门方向,相较之下压力较轻,却也正好让他们这些久战疲惫之师获得片刻喘息,同时弥补璇炀无暇顾及的防御空隙。
璇炀颔首,不再多言。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那三座与自身精神力紧密相连的大阵之中。
太元剑阵飞剑如蝗,专门洗地——哪里有低阶灵兽扎堆,便有一波剑雨呼啸而至,将其钉成筛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八门金锁阵锁链如蟒,专司控场——一旦发现二阶以上、皮糙肉厚难以速杀的灵兽冲近,便降下金锁将其四肢或脖颈死死缠绕,拖慢其冲锋步伐;
北斗七星阵星光如狱,专斩强敌——璇炀将九成以上的星力,尽数倾泻在那些混迹于兽群中、试图伺机突破的三阶灵兽身上!
一头“金刚猿”被星光砸碎肩胛;一只“玄冰蟒”被飞剑钉穿七寸;三头“烈火狮”被金锁捆成粽子,被赶来的士兵乱刀捅死……
时间在疯狂的灵力倾泻与血肉横飞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不知不觉,三个时辰已过。
天边,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终于开始褪去,露出一线极淡、极冷的鱼肚白。
熹微的晨光从云层缝隙中艰难挤出,照在这片被鲜血浸透、被火焰灼焦、被灵兽尸骸铺满的废墟之上,竟透出几分虚妄的安宁。
璇炀依旧悬浮在半空。
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额间天眼的光芒也暗淡了大半。
三座大阵仍在运转,但那星光、那剑气、那锁链,都已不复初时之凌厉。
精神力近乎枯竭,灵力也所剩无几,每一次挥洒星芒,都像是在从干涸的河床中强行榨取最后一滴水。
然而他不能停。
他停下,身后那条尚未完全撤出山道的村民队伍,便会暴露在兽群的獠牙之下。
他借着幽魂的力量,将魔瞳的视力催至极限,目光穿透黎明的薄雾,越过这片已被他与士兵们反复“清洗”数遍的石村战场,投向了更远处——那座仍在炮火与兽吼中苦苦支撑的乱石城。
那里的景象,让他本就沉重的心,更往下沉了几分。
乱石城的战况,远比石村惨烈百倍。
城墙之上,灵阵的光芒已经明灭不定了不知多少轮。
补给队的修士们像蚂蚁一样在城墙与城内仓库间来回奔命,一箱箱灵丹被运上城头,填入阵眼,化作一波波烈焰、雷光、冰刃,轰向城外那片仿佛永远杀不尽的兽海。
可兽群的数量,依旧没有丝毫减少的征兆。
璇炀的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蠕动着、咆哮着的海洋,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劲。
他见过兽群,也读过关于兽潮的典籍。
灵兽的进攻或许凶残,或许疯狂,但那通常是混乱的、本能的,如同决堤之水,漫无目的地淹没一切。
可眼前这些灵兽……
璇炀从高处俯瞰,将兽群的全貌尽收眼底。
那绝非毫无章法的乱冲。
——前方是铁甲犀牛与岩甲龟组成的“盾墙”,后面跟着沙鬣狗与风狼构成的“突击锋线”;
侧翼有天竹蛙与毒液蜈蚣这样的“远程投射单位”,在安全距离不断向城头喷射毒箭与酸液;
空中更有影刃雀与鬼面秃鹫组成的“飞行编队”,与地面的冲锋节奏保持惊人的默契,每当城防灵阵充能的间隙,它们便会成群扑下,收割守军的性命;
甚至还有零星的三阶灵兽,并不参与正面强攻,而是如同精锐斥候般游走于战线边缘,似乎在寻找城防的薄弱环节,等待致命一击。
这不是兽群。
这是一支军队。
每一个“小队”或许兵种不全、搭配生疏,但它们的功能互补,战术配合的雏形,已清晰可见。
璇炀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不懂兵家,但他懂阵纹。
灵阵的嵌套与叠加,与战场上这些兽群的配合逻辑,本质并无不同——分工,互补,协同,增效。
是谁?
是谁在指挥它们?
人类这边呢?
璇炀的目光从兽群移向城头。
他看到守军已经疲惫到极点,许多人连握刀的手都在颤抖,全凭一口气硬撑;他看到那些从各方赶来支援的宗门弟子,个人实力不弱,却各自为战,灵力的倾泻毫无规划,往往三五道攻击落在同一头灵兽身上,将其轰成碎渣,而旁边另一头灵兽却无人问津,趁机冲近城墙;
他看到一个灵师境的落云宗长老,独力斩杀了两头三阶灵兽,威风凛凛,却因无人掩护,被一只藏在尸堆中的影刃雀突袭,险些被割断喉咙;
他看到人类的资源与人力,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正被低效、重复、无序地浪费着。
能撑到现在,真是老天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