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深吸一口晨间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继续操控着摇摇欲坠的灵阵，将又一波试图从侧翼渗透的低阶灵兽轰成筛子。
老天眷顾……能眷顾到什么时候呢？
他不敢想。
若是乱石城破，那数万人口的死亡，那崩塌的城墙，那溃逃的败军，那随之而来的、再无阻碍的兽潮洪流……
他咬着牙，将一缕几乎感知不到的星光，狠狠砸进一头正欲偷袭士兵的玄冰蟒七寸。
支援？
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素未谋面之人身上。
那些人是谁？来自哪个势力？带着怎样的心思？会不会权衡利弊？会不会计较得失？
当他们的想法在某个阴暗的会议厅里碰撞、妥协、交易之后，一支救援队伍究竟需要多少时辰才能集结完毕、踏上征途？
璇炀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些士兵，身后那些村民，此刻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和他这三座已接近极限的灵阵。
“咻——！”
一道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极远处的黑暗深处骤然响起！
那声音太过凌厉，太过突兀，与战场上所有灵兽的吼叫、所有兵刃的碰撞、所有灵阵的嗡鸣都截然不同！
璇炀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抬头——
一道漆黑如墨、却边缘泛着诡异赤红的光芒，如同死神的标枪，自天际尽头破空而来！
它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上一瞬还在视野尽头，下一瞬已跨越数里之遥，狠狠撞在璇炀头顶那片已持续运转三个时辰、星力本已衰弱到极点的北斗七星阵核心节点之上！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爆裂声！
天穹之上，那七道勉力支撑的星光巨柱剧烈震颤，随即——自撞击点开始，无数细密裂纹如同蛛网般疯狂向四周蔓延！
星光碎片如琉璃般剥落，在半空中化作点点流萤，旋即彻底熄灭！
北斗七星阵，破了！
璇炀身形猛地一晃，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的天眼剧烈闪烁，几乎要维持不住！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坠落。
他的目光穿透正在溃散的星光，穿透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死死锁定了那灵力袭来之处——
那里，在那片被兽群层层拱卫、距离石村约莫三里开外的荒丘之巅，一道远比寻常灵兽更加庞大、更加狰狞、气息更加恐怖的轮廓，正缓缓站起。
它的双眼，在黑暗中，亮起了两团幽冷如鬼火的碧光。
那首领……还是出手了。
也就在这一刻，战场上突然出现了诡异的转折——
那些原本与士兵们缠斗不休、凶悍异常的三阶灵兽，在同一时间齐齐停下了利爪与獠牙。
它们不再追击面前的猎物，不再撕咬残缺的尸骸，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猩红的兽瞳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黑暗深处那道缓缓站起的庞大轮廓。
它们在等待。等待命令。
而其余的低阶灵兽，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兽性！
它们不再有任何章法，不再畏惧火焰与剑光，如同被某种意志彻底点燃，嘶吼着、践踏着同类的尸骸，向着石村最后的防线发起决死反扑！
“该死！”小队长一刀劈开一头扑来的沙鬣狗，抬头望向半空那道已摇摇欲坠的身影，“它们疯了！”
璇炀没有回应。
他已经无力回应。
三座灵阵的运转，一个时辰的精神力倾泻，早已将他逼至极限。
他的天眼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纹路，眉心处传来阵阵刺痛，那是精神力透支到极点的警告。
他的身形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如同风中残叶，从半空中缓缓、缓缓地降落。
不能再维持高空视野了。
他咬牙，将最后一丝尚能调动的精神力，尽数灌入脚下那柄由灵气凝聚的飞剑之中。
“去！”
飞剑嗡鸣，陡然炸裂成数十道剑影，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横扫！
剑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那些正疯狂涌来的低阶灵兽，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兽血喷涌，残肢乱飞，凄厉的哀嚎响彻废墟！
这是太元剑阵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一次绽放。
剑影耗尽，太元剑阵的纹路也在一阵剧烈闪烁后，彻底崩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空气中。
璇炀的身体终于落到了地面。
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靠着一架半毁的投石机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双眼布满血丝——那是精神力极度透支后的生理反应，比肉体的疲惫更加难以忍受。
周围，那些被最后一波剑雨清洗过的低阶灵兽，果然被清理出大片空白地带。
剩下的零星残兽，还在与士兵们缠斗。
但璇炀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黑暗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里，停顿许久的三阶灵兽群，忽然齐齐仰天长啸！
那吼声震天动地，带着原始的血腥与狂热，汇成一股令人胆寒的声浪，向四面八方扩散！
紧接着——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那震颤由远及近，由轻到重，转瞬间便化作雷鸣般的奔腾之声！
那是无数沉重蹄足同时踏地的巨响，是死亡的鼓点，是最后的总攻！
黑暗中，那些三阶灵兽的轮廓终于开始移动，开始冲锋！
它们的速度远比低阶灵兽更快，它们的体型远比低阶灵兽更加庞大，它们的眼中燃烧着更加纯粹的杀意！
最后的兽群，来了。
璇炀靠在投石机上，大口喘息。
他的神识已经模糊，看不清那些灵兽的具体数量，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只需要知道，在那兽群的最深处，有一道目光，正穿过黑暗，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道目光，来自那个首领。
擒贼先擒王。
璇炀脑海中闪过这句古老的兵家之言。
在敌众我寡的战斗中，狙杀首领，从来都是逆转战局的唯一希望。
可他此刻，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队长和那几名残存的士兵，浑身浴血，拖着卷刃的刀剑，陆续来到璇炀面前。
他们的眼中布满血丝，身上伤口无数，有些人的甲胄已残破到几乎遮不住身体，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
小队长望着璇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又看了一眼远处黑暗中那越来越近的奔腾兽影，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道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前方的灵兽集结了，全是高阶的，正直线冲过来。”
璇炀闭着眼睛，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抓着自己的头皮，仿佛要用疼痛逼出最后一丝力气。
他喘息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是要总攻了……等我恢复一下……”
璇炀闭着眼睛，调整心情。
但某一刻，
“咚。”
一声轻响。
璇炀睁开眼，看见小队长率先蹲下，将腰间那只已经瘪了大半的钱袋解下来，轻轻放在他脚边的石头上。
袋口松开，露出里面几枚成色一般的灵石和几瓶低阶丹药。
紧接着——
“咚。”
“咚。”“咚。”
其他士兵一言不发地走上前，纷纷解下自己的钱袋、干粮袋，甚至有人从怀里掏出贴身收藏的、用油纸包着的最后一枚疗伤丹，一起放在璇炀身前。
那些钱袋有的沾满血污，有的破了好几个洞，里面的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寒酸——但对于这些刀口舔血的士兵来说，那可能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小队长直起身，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道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阵灵师嘛，我们都懂，得有人护着才能发挥。现在——”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刀鞘上血迹斑斑，“接下来，该我们了。”
“你们不是对手。”璇炀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沉重，“冲上去，一个都活不了。”
小队长沉默了一瞬。
他回过头，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奔腾的黑暗，望向前方那些正在与残兽厮杀的兄弟背影，最后又看向璇炀。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然呢？”他说，“不然——我们一个都活不掉。”
他伸出手，在璇炀肩上重重拍了拍，掌心的温度透过破烂的衣衫传来，带着血的湿润。
“当兵的嘛，就得为人民服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也是。”
说完，他不再看璇炀，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其他士兵也默默站起，握紧手中残破的武器，跟在他身后，走向那越来越近的、死亡的奔腾声。
他们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璇炀望着那些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玉瓶。
那是无尘临别前赠予他的丹药。
疗伤圣品，他一直舍不得用。
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拔开瓶塞，将那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倒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疯狂地汲取着每一丝滋润；疲惫到几乎要崩解的精神力，也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某种温和而有力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