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抓紧这宝贵的恢复时机,踉跄着爬上身后那架半毁的投石机。
这架投石机位于石村的边缘位置,地势相对较高,视野虽不如半空开阔,却也足够让他看清战场的一角。
他盘膝坐下,任由那股暖流在体内冲刷、流转。
他需要恢复。
哪怕只恢复一成,也要恢复。
因为那些走向死亡的人,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他。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乱石城。
石晏清终于挤进了城门。
他被冥烬扛了一路,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
可当他的脚终于踩上城内坚实的石板路,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景象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惨烈到令人窒息的画面。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不,到处都是伤者。
断肢的、流血的、昏迷的,横七竖八躺在担架上、门板上、甚至直接躺在冰冷的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草味,还有压抑不住的呻吟与哭泣。
修士们来回奔走,有人满身血污地扛着伤员,有人瘫坐在墙角大口喘息,有人背靠着墙壁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得吓人。
那些曾经衣袂飘飘、风度翩翩的宗门弟子,此刻衣衫破损,脸上污渍斑斑,发髻散乱,与凡人难民已无太大区别。
他们都在经历同一件事——
消耗。
灵力的消耗,体力的消耗,意志的消耗。
石晏清呆呆地站着,脑海中忽然响起那天夜里,他站在哨塔上,问白璇前辈的那句话:
“前辈这么厉害,再加上我,也不行吗?”
当时璇炀的回答,他并没有真正听懂。
此刻,看着眼前这些被榨干到极限的修士,感受着自己体内那几乎干涸、运行缓慢如龟爬的灵力,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每一丝灵力,原来都是这样宝贵。
原来所谓的“战斗”,不仅仅是挥刀砍杀、施法轰击,更是与自己极限的漫长拉锯。
剩下的那些守卫和修士们,此刻的表情都糟糕透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但那种压抑的、沉重的气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加令人窒息。
破损的衣衫,污渍斑斑的脸庞,乱七八糟的发型——这已经不是他们平日里维持的形象,这代表着一种更深层的失败。
意志的挫败,希望的动摇。
可这一仗,还远远没有打完。
石晏清顺着人群的目光,望向城头。
城外,灵兽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那些尸体在城墙下堆成一道斜坡,后来的灵兽甚至可以直接踩着同类的尸骸冲上墙头。
而更远处——
黑暗中,新一轮的咆哮声响起。
那是不同于之前的、更加低沉、更加威严的吼声。
三阶灵兽的主力军,正在集结。
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城墙上,有人看见那黑暗中,有几道远比寻常灵兽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轮廓,正缓缓移动。
它们的每一步落下,大地都会轻微震颤。
它们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肉眼可见的寒气或火焰。
四阶灵兽。
夹杂在三阶兽群之中的、堪比人类灵轮境的四阶存在!
它们的吼声,响彻百里,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城中许多人,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恐惧。
于是,有人崩溃了。
一个、两个、十个……
那些不是修士的凡人守卫,那些只是在城中谋生的青壮,开始扔下武器,翻下墙头,发疯一般向城内深处逃窜。
“不打了!不打了!这是送死!”
“我还没活够!我家里还有老娘!”
“凭什么要我们送死!那些修士厉害,让他们去打!”
他们的溃逃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一角。
更多的人在犹豫,在动摇,在看向同伴逃离的背影时,心中那根名为“坚守”的弦,终于绷断。
可怜剩下那一些人。
那些家中还有妻儿老小,全家性命都系于这一战的人。
那些知道一旦城破,无路可逃、无处可躲的人。
那些咬紧牙关,任泪水滑落,也没有松开的刀柄的人。
他们望着那些逃离的背影,眼眶红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复杂、更酸涩的情绪。
他们面对兽群时没有流泪,刀砍在身上时没有流泪,身边的兄弟倒下时,他们也只红着眼眶,狠狠抹一把脸,继续砍杀。
可此刻,望着那些决绝逃离的、同类的背影,他们却忍不住了。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但他们没有出声挽留,没有开口斥骂。
他们只是咬紧嘴唇,咬出血来,也没有呜咽一声。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家。
全家老小,都在身后。
那些人能逃,但他们——只能死战到底。
城头之上,最后一批守军,迎着黑暗中越来越近的、震天动地的兽蹄声,缓缓举起了残破的刀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晨光,终于完全撕裂了夜幕。
但新的一天,带来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最终的绝望?
没有人知道。
石晏清站在城头,望着那些抱头鼠窜、拼命向城内深处逃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有不屑,有鄙夷,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他们怎么就能这样跑了呢?
他想起石村,想起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玩伴,想起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
他们面对兽群时,有人害怕得浑身发抖,有人吓得尿了裤子,但没有人跑。
不是不想跑,是无路可跑。
身后就是家,就是亲人,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可这些人呢?
乱石城的城墙这么高,这么厚,城里有这么多修士,这么多守卫,明明还有一战之力,他们凭什么跑?
他可是修炼者。
修炼者的尊严,让他拉不下脸去求那些凡人留下。
可他心里那股憋闷,那股不甘,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城头响起:
“你们……还有想走的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晏清猛地转头,循声望去——是城主。
那位一直坐镇城楼、指挥全局、此刻却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的中年人,正扶着墙垛,艰难地站着。
他的战袍破损了好几处,黑发被血污黏在额头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居然……提议让人走?
城头上的守卫们面面相觑,都以为城主说的是反话。
这种时候,这种局势,但凡有点脑子的将领,不都应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吗?
怎么还能主动放人走?
可当他们看清城主那双眼睛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丝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他是真的……想让他们走。
最后一批还站在城头上的守卫们,愣愣地站着,互相看了看彼此。
他们望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正缓慢逼近的兽群,望向那些混杂其中的、气息恐怖的庞大轮廓。
然后,他们又看向身边——那些同样满身伤痕、同样疲惫不堪、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的同伴。
最终,所有人,齐齐摇了摇头。
“城主,”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握紧手中卷刃的长刀,哑着嗓子道,“俺们不走。俺家就在城里,婆娘孩子都在后头。俺走了,他们咋办?”
“对,不走!”
“不走!”
“愿与乱石城共存亡!”
一声声沙哑却坚定的回应,在城头此起彼伏。
城主望着这些人,坚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分发物资。
没有人知道,这其实是城主早就预料到的一步棋。
他知道,当兽群中出现四阶存在时,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恐惧而逃离。
这是人性,挡不住的。
与其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溃散、冲乱防线,不如主动开口,把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放走。
留下来的,才是真正能战到最后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撑得更久一点。
可石晏清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亲眼看着那些人——那些刚刚还在城头上并肩作战的守卫,那些穿着和他一样破烂衣衫、脸上和他一样沾满血污的人——扔下武器,翻下墙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而他,是第一个站在石村战场的。
他在那个小小的、什么都没有的村子里,在那个只有一群普通人和几个修士的地方,从夜晚杀到天明,杀到灵力枯竭,杀到刀都握不稳。
可他没有跑。
最后是被冥烬扛走的,但那不是跑,那是撤退,是掩护,是无可奈何。
所以当他此刻看着这些逃跑的人,心里那股气,终于压不住了。
嗖——!
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石晏清体内那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运转,支撑着他的身法,让他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追上了那群正闷头逃窜的守卫!
“铛——!”
一柄长剑重重插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剑身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