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信号太多了。
他来不及多想。
他记得,在他来秘境之前,萧何还在围剿的临时队伍之中。
“走。”
璇炀动身朝虹光升起的方向掠去。
石晏清自不必多说,紧紧跟在身后。
冥离冥烬姐弟暂时无事,也就跟在身边通行一阵。
一行人不能飞行,行进速度有限。
花费了一番工夫,到第二天微亮才抵达。
还没到战场,空气就开始变了。
首先是气味。
一股浓烈的腥甜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将一整条河流的血水倾倒在了天地之间。
璇炀曾在灵兽体内取过兽核,闻过血腥。
但那种气味和现在相比,简直是——一滴水与一片海的区别。
这不仅仅是血。
这是上千人、上万人的血混在一起,浸透了泥土,蒸发到空气中,再随着风灌入鼻腔。
其中还夹杂着焦糊味——灵火烧灼皮肉的气味,以及某种说不出的酸腐,像是内脏破裂后涌出的胃液。
璇炀眉头紧皱。
冥离也不太好受,一旁的石晏清与冥烬的胃更是猛地一缩,几乎干呕。
“你们在此等候。”
璇炀让冥离带着石晏清与冥烬留在原地,独自一人过去看看。
他爬上一处高点,从上往下望去——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地狱。
脚下的山谷已经不能称为山谷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被鲜血浸透的泥沼。
原本的山石、树木、溪流,全部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冒着热气的荒原。
残肢断臂散落各处,分不清哪些是人的,哪些是灵兽的。
有些还在微微抽搐,像是死亡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走它们的温度。
焦黑的尸骸与碎裂的铠甲混在一起,插在泥土中的残剑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灵光,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更远处,数十头灵兽的尸体堆积如山,它们的兽核已被取走,只剩下一具具空洞的躯壳,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空气在扭曲。
不是热气蒸腾,而是灵力的乱流——无数道攻击残留的能量在空中交织、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大地的哀鸣。
璇炀的目光越过这片尸山血海,落向更远处。
那里,还有人在战斗。
准确地说,是在“挣扎”。
一队修士被数倍于己的灵兽围困在一处高地上,他们的阵型已经支离破碎,全靠几个修为稍高的人在前面苦苦支撑。
他们身上的黑白劲装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那些曾与他称兄道弟、围坐在篝火旁喝酒聊天的散修们,此刻大多已躺在那片血色的荒原上,再也站不起来。
他们还在喊。
声音嘶哑,却仍在指挥:“不要散!守住阵型!”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灵兽的咆哮吞没。
一头体型硕大的灵兽冲破防线,朝着一处缺口猛扑过去。
那里有几个年轻的修士,脸上满是恐惧,手中的武器都在颤抖。
将领想都没想,转身扑了过去。
“轰——!”
灵力炸开,那头灵兽被击退,但他也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左腿已经不听了使唤。
他低下头,看见小腿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
“团长!”
几个修士冲过来,想把他拖走。
推开他们,声音沙哑:“别管我,快走!”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完了。
全都完了。
这一场围剿行动,彻底宣告失败!
那片血色的荒原上,灵兽群正在疯狂的行动。
天边,又一道破云箭炸开,赤红如血。
这一次,没有人去救了。
……
璇炀走了下去,他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亲自踏上这片土地,他的呼吸停滞了。
大地像被翻了一遍。
原本该是山林起伏的地方,如今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
泥土被灵术犁成了焦黑色,沟壑纵横交错,最深处能看见地下的岩层裸露——那是被大威力灵术生生削去了一层地皮,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面上狠狠挠了一爪。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不是三五具,不是数十具,而是成片成片地铺在大地上,密密麻麻,如同有人在天地间铺了一张由死者织成的地毯。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只是这片血色荒原上一个个沉默的符号。
璇炀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穿着青曜国制式铠甲的军人。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战壕里、倒在阵地上、倒在溃逃的路上。
有的还保持着结阵的姿势,身体僵硬如石,头颅却已不翼而飞,断颈处的血早已流干,只剩下惨白的骨茬和干涸的暗红。
他看见了衣袍各异的散修,显然是途中招募来的散兵游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的死状最为凄惨——有的被巨大的力量拍成了肉饼,血肉模糊,已分辨不出人形,只剩一滩红白相间的泥状物粘在地上;
有的被某种锋利的东西拦腰斩断,上半身和下半身相隔数丈,手指还死死扣着地面,指甲翻裂,骨节发白,像是死前还想爬离那片炼狱。
他看见了苏承岳帐下的军队。
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旗徽在夕阳下反射着黯淡的光,但旗下已无一个活人。
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将士,此刻只是大地上一个个沉默的剪影,铠甲碎裂,兵器散落,再也听不见号角的声响。
他还看见了——
王昭?
璇炀的呼吸猛地一窒。
战场边缘,几具尸体蜷缩在一起,身上的衣袍脏污不堪,手里还攥着最低级的灵石,至死都没有松开。
那是临时组成的小型团队中,被带上战场“想发财”的低阶修士——他们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发财”。
他们的眼睛没有闭上。
空洞地、茫然地、永远地,望着天空。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疑问:为什么是我?
璇炀落在战场边缘,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
手指还保持着握持灵器的姿势,指节僵硬,青筋毕露。
断口处的骨茬森白刺目,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层惨白的皮肉裹着骨头,像是屠夫案板上丢弃的边角料。
饶是他这般心理素质,胃里也是一阵翻涌,差点没忍住弯腰干呕。
他强忍着那股恶心,咬紧牙关,朝战场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一把断剑插在地上,剑身上还沾着黏稠的血迹,旁边是一具被钉在大地上的尸体。
胸口那个贯穿的窟窿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边缘焦黑,是被某种高温灵力灼烧过的痕迹,透过那个窟窿能看见他身后被血浸透的泥土。
一座被轰塌的简易阵台,阵纹还在微弱地闪烁,像是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布阵的阵灵师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团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雷电劈中后燃烧殆尽,连骨头都没剩下,只有一圈人形的灰烬,在风中缓缓飘散。
一顶军用帐篷被撕成了碎片,布条散落在方圆数十丈内。
帐篷旁散落着还没来得及使用的疗伤丹药,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药粉混进血泥里,发出一种甜腻而腐败的气味,像是某个炼金术士在地狱里开的药铺。
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积满了血水,水面漂浮着残肢断臂,在暗红色的液体中沉沉浮浮。
几只秃鹫正蹲在坑边啄食,羽毛沾满了血污,见璇炀靠近也不飞走,只是抬起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最让璇炀触目惊心的,是一面插在战场中央的军旗。
旗面已经被撕裂了大半,在风中无力地垂落,但依稀可以辨认出青曜国的国徽——青冥曜日。
那轮曾经象征着王朝威严与荣光的太阳,此刻只剩下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露出了下面血色的天空。
旗杆歪歪斜斜,被巨大的力量打得弯曲,像一棵被狂风摧折的老树。
旗杆下,靠着一个人。
不,曾经是一个人。
他身上穿着将军的铠甲,甲片层层叠叠,工艺精美,但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从正面能看到背后的风景。
那伤口边缘整齐得不像话,像是被某种极细极利的东西一瞬间洞穿,连铠甲带血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的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死前说了什么——或许是遗言,或许是命令,或许是求饶。
但没人知道了。
那未出口的话,永远地冻结在了唇齿之间,成了这片战场上无数个未解之谜中的一个。
璇炀蹲下身,从他胸口摸出一块令牌。令牌尚温,还残留着主人最后的体温。
“镇南军,大都统,杨守正。”
他深吸一口气,这竟然是中央军的将令牌!
但这不是他能处理的战场。
既然看到了王昭,他们又是一个队伍,璇炀想着,或许也能在附近看到萧何?
那家伙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命硬,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
他不敢再想下去,继续深入。
终于,他看到了“不是人类”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