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沿着舷梯登上飞舟。
甲板宽阔,足有寻常飞舟的三倍有余。
船身以某种银白色的灵木打造,纹理细密,触手温润,隐约能感觉到灵力在其中缓缓流淌。
甲板上刻着防滑的灵纹,边缘处立着几根雕花的护栏,简洁而不失雅致。
船舱半敞,内里陈设虽不繁复,却处处透着考究——一张矮几,几只蒲团,角落里的香炉正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
璇炀环顾四周,心中暗暗比较。
他曾在曼达镇参与双生星漩秘境附近的阵灵师比赛时,在萧大师的带领下乘坐过一次飞行道具。
萧大师那枚枫叶型的飞梭通体赤金,灵纹繁复如织,速度与隐蔽性俱佳,品阶上显然要高出不少。
但洛轻尘这艘飞舟也绝不算差——寻常飞舟大多只能承载三四人,且舱内逼仄,转身都难;而这艘不仅空间宽敞,甚至还能摆下茶案待客,已属难得。
洛轻尘作为落云宗内门弟子,能有这般待遇,地位应当不低。
几人落座,洛轻尘亲自斟茶。
茶汤碧绿,香气清幽,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甘甜,灵力随之在体内缓缓流转——竟是灵茶。
他目光扫过几人,神色间浮出几分疑惑。
之前在乱石城他见过他们几面,虽只是匆匆一瞥,却也留下了些许印象。
可今日再见,似乎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石晏清气息沉稳了许多,冥烬整个人大了一圈,冥离身上的气质更是与先前截然不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且,她还挺好看的。
他按下心中疑惑,先开口问道:“几位……是跟随大部队一同来讨伐魔王的?”
璇炀与冥离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洛轻尘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认真:“你们可都是乱石城一役的小英雄,莫要白白丢了性命。”
他抬手指向飞舟下方那片血色荒原,叹息一声:“唉……这就是后果啊。”
石晏清忍不住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承岳大人不是奉王上之命,准备得很周全吗?怎么会……这么惨烈?”
“此次围剿乱石山一战,具体内容本就存疑,他们的战略目的,我是不清楚。”洛轻尘摇了摇头,话音一转,“不过,我通过宗门长老的灵宝,确实目睹了全部过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焦黑的大地上,声音沉了下来:
“当时,苏承岳率领军队、官兵以及招募的散修,共计数千人,试图从正面强闯乱石山顶。但从那深处,涌出了密密麻麻的灵兽,如同潮水一般与部队撞在一起。”
“刚开始,人类一方确实有些慌乱。但无论是苏承岳自己养的亲兵,还是青曜国的镇南军,都有着十足的战斗经验。再加上苏承岳这位灵王境强者坐镇,以及杨守正,与其他几位强者从旁支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掌握局势。”
“也就在那时——”洛轻尘放下茶盏,声音微微一沉,“雪猿王和白翼凤蝶这两位兽王,登场了。”
璇炀眉心一跳。
“这两大兽王,都不一般。”洛轻尘续道,“雪猿王是魔王冲霄座下第一兽王,实力极其强劲。冲霄作为魔王,自然有许多兽王不服,但所有想要挑战冲霄的强者,都得先过它这一关。至于白翼凤蝶——本身就是神秘的翼兽,而它更是其中的特殊种,手段诡异,防不胜防。”
“战斗过程中,两大兽王合则相互配合,战力极其夸张。人类一方无奈之下只能分割战场,试图各个击破——却没想到,这反而成了它们的个人秀。”
洛轻尘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雪猿王一骑当千,只身一人便剿灭了所有的正规军。”
“白翼凤蝶清理了散修……一个不留。”
石晏清听得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发抖:“那……苏承岳大人呢?他实力那么强,被限制行动了吗?不然有他在,怎么可能会被团灭?”
洛轻尘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苏承岳一直都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只不过,与雪猿王打了几个照面之后,被后者一拳捶得晕死了过去……是副将拼死将他拖走的。”
石晏清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灵王境的强者,被一拳捶晕?
那雪猿王到底有多强?
璇炀没有说话,但心中的某个猜测被证实了。
冲霄果然没有出手。
从头到尾,那尊魔王甚至没有亲自动一根手指——仅仅是麾下的两头兽王,就将一支数千人的联军碾成了齑粉。
光是手下都有这等实力,那冲霄本体的力量,又该是何等恐怖?
他想起秘境中那个幻影,想起那道被金甲剑狮一声狮吼震碎的虚影,心中一阵后怕。
那还只是一道幻影,一道被削弱了不知多少倍的投影,就已经让他用出幽魂这个手段。
若是本体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敢想。
“那道友此行是……”璇炀收回思绪,望向洛轻尘。
战斗已经结束,落云宗此刻大举出动,又是为何?
洛轻尘的目光掠过窗外那片血色,声音轻了下来:“战争残酷。落云宗作为一方宗门,应当……接他们回家。”
璇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飞舟下方,那些落云宗的弟子正在战场上搜寻,将还能辨认出的尸身收敛,将还有一口气的修士抬上担架。
他们动作轻柔,神色肃穆,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而沉重的事。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这小子,怎么还不去帮忙,在这里做甚?!”
一道洪亮的声音忽然从舱外传来,紧接着一道人影落在飞舟甲板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上去就拽住了洛轻尘的耳朵。
“别别别!师父!有人在呢——”
洛轻尘顺着那人的力道歪着身子,疼得直吸气,脸上却全是无奈的笑。
那人一听,果然松了手,回头看向舱内几人,目光在璇炀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皱,似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璇炀已经站起身来,抱拳一礼:“苍衍长老,许久不见。”
他顿了顿,报上名号:“晚辈白璇,乱石山与您一起组队袭击幽泉绿影之人。”
“噢——对对对!”苍衍长老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有印象!白璇!那个年轻人!”
听到“年轻人”三个字,吓的他一激灵,不自觉的摸了摸脸颊,发现易容还在,才放下心。
苍衍上下打量着璇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当初他就对这位白璇道友赞叹不已——修为不算高,但身手确实不错,胆识也过人。
没想到今日又在此处遇上了。
他的目光转向身后几人,脸上又露出喜色,先点了点石晏清:“你这个小鬼我记起来了,在城墙上说得不错。”
石晏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苍衍长老又伸手指向冥离和冥烬,手指停在半空,忽然“咦”了一声。
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后点点头,慈祥地笑道:“此行凶险,你们竟然能从中取得一些收获,也算是一番机缘。”
冥离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璇炀一眼,没有说话。
苍衍长老的目光虽温和,却仿佛能看穿许多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洛轻尘:“轻尘,我记得新一届宗门招募,又到时间了吧?”
洛轻尘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恭敬答道:“回禀师父,确实到时间了。”
苍衍长老笑着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璇炀几人身上,眼中多了几分认真的考量。
这几个苗子都不错,他亲眼见过他们的身手——石晏清虽然年轻,但根基扎实;冥烬沉默寡言,却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脉之气;冥离更不用说,为人也更加沉稳,连他都有些侧目。
至于白璇……这个年轻人身上藏着不少秘密,但心性、胆识、实力,都是一等一的。
若是能招入宗门,说不定日后能取得不小的成就,也能为宗门增添几分光彩。
想到这里,苍衍长老便直接开了口:“现下落云宗正值广纳招新之际,不知几位可有所属势力?若是没有的话,落云宗倒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璇炀心中早有准备。
从方才的对话中,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苍衍长老的意思。
他并不反对宗门。
事实上,他之前就曾有过加入宗门的打算——毕竟自己要带着石晏清两年,总不可能一直东奔西跑。
自己修行以来遭遇的战斗不少,若是哪天又碰上幻影冲霄那种等级的存在,他也分身乏术,护不住这少年。
不如加入一个宗门,安顿下来,陪这少年两年。
这两年教他为人处世之道,护他周全,让他有独自生存的能力。
到那时,他也能完成石村长的遗愿,自己也可以放心地继续外出历练,专心提升实力。
“噢,我倒是一直想给我家这位小伙子找个势力送进去。”璇炀拉过身后的石晏清,将他推到前面,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修行天赋不错,不能白白浪费了。不知苍衍前辈觉得他如何?”
石晏清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一旁的冥离看着璇炀的操作,有些疑惑,也有点傻眼——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是四个人,他却只推了石晏清出来。
苍衍长老却是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自然可以。几位的身手我都亲眼见过,这方面没有问题。”
他转头对洛轻尘吩咐了几句,后者从袖中取出四枚小巧的令牌,通体青白,正面刻着“落云”二字,背面是云纹缭绕的山峰图案,递给璇炀四人。
“因为之前的几次战争,不止落云宗,许多势力都有不小的人员损失。这次招募面向的人更广,规模也不小。”苍衍长老解释道,“几位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地点都在令牌之中。”
璇炀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缕淡淡的灵识印记。
他点了点头,将令牌收入袖中。
他清楚,苍衍长老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战场上的收殓才刚刚开始,那些散落的尸骨还等着他们去收敛。
而自己也需要与石晏清商量此事,不能草率决定。
四人起身,与苍衍长老和洛轻尘一一告别。
走下舷梯时,璇炀回头看了一眼。
苍衍长老已经转身走向甲板边缘,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苍老却挺拔。
洛轻尘站在他身后,冲璇炀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
飞舟缓缓升空,银白色的船身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光点。
璇炀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身边的石晏清。
少年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那枚令牌,眼中带着新奇和期待,嘴角微微上翘。
他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枚小小的令牌意味着什么。
冥离站在一旁,目光在璇炀和石晏清之间来回移动,欲言又止。
冥烬则依旧沉默,只是将令牌攥在手心,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