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嫁女有个死规矩。
十个身形相似的新娘,顶着一模一样的红盖头。
新郎盲选。
若连错四次,便是天道不容,当场断亲。
新娘将随意指配给门外经过的第一个未婚男子。
裴云舟连错了三次。
第一次,他心不在焉。
第二次,他表妹在旁咳嗽分了他的神。
第三次,他表妹偷换了我的定情香囊。
今天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
为了嫁他,我违反家规悄悄露出了他送的定情玉镯。
我隔着盖头,看着他的锦靴停在我面前。
旁边假扮新娘的表妹却突然身子一软。
裴云舟本能地收回手,一把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礼官敲响铜锣:“四错点雁,缘尽于此!”
裴云舟掀开怀里人的盖头,毫不在意地笑了。
“微儿,如烟崴了脚,我只是扶她一把。”
“这荒唐规矩本侯不认,明日我进宫求皇上赐婚便是。”
他以为,这只是我争风吃醋的一场儿戏。
却不知道。
沈家紧闭的大门,已经轰然推开。
风雪交加的街头。
那个刚平叛归来杀人如麻的镇北将军。
刚好骑马路过。
……
门外,风雪漫天。
我迎着风雪走下台阶。
将手中的大雁,干脆利落地扔进了他的怀里。
“将军。”
“可愿娶我?”
风雪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周遭静得只剩风声。
恶鬼面具下,那双眼如深渊般盯着我。
“沈大小姐,你要嫁我?”
我看着他。
“沈家死规,门开首位过路者,便是夫君,将军敢娶吗?”
霍凌寒低头,单手抚过受惊的大雁。
下一刻。
他扯下腰间的玉佩,直接丢进我怀里。
“镇北将军府,正缺一位当家主母。”
“这雁,我收了。”
门内,裴云舟终于变了脸色。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柳如烟,大步跨下台阶。
“沈知微!你疯了?”
他伸手想抓我,却被霍凌寒身侧的亲卫拔刀挡住。
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裴云舟咬着牙,气极反笑。
“为了跟我赌气,你连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都敢嫁?好,我倒要看看,你明天怎么哭着回来求我!”
我没有理他。
转身,踏入沈家大门。
沉重的大门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轰然合上。
次日。
按照族规,断亲须退还信物。
我带着那只定情玉镯,去了裴侯府。
小厮引我进书房等候。
“侯爷在表小姐院里看伤,请沈小姐稍候。”
书房里窗户半开,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
桌子上的画卷散落一地。
风吹开画轴。
我低头。
整整三十多幅画,铺满地砖。
画上全是一个人。
柳如烟。
有她海棠树下扑蝶的娇俏,有她临窗落泪的楚楚可怜。
甚至,还有她在这间书房软榻上小憩的睡颜。
每一幅的留白处,都题着缠绵悱恻的诗句。
落款,皆是裴云舟的私印。
我静静地看着满地画卷。
只觉得可笑。
相识五年,他定亲后送我的,只有一幅连颜色都没上匀的兰花图。
他说他不擅丹青,不喜作画。
原来,他只是不喜画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云舟挑帘进门。
看见满地的画卷,他脚步猛然一顿,眼底闪过一抹真实的慌乱。
“微儿,这都是我随便练笔,作不得数……”
他慌乱地跨过地上的画卷,端起桌上的一碗甜汤递过来,试图粉饰太平。
“这是你最爱的冰糖莲子羹,喝了就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昨天的规矩做不得数,我这就准备进宫去求皇上……”
“侯爷!”
门外,柳如烟的贴身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带着哭腔打断了他。
“表小姐说脚腕又疼得钻心,正哭得背过气去呢!”
裴云舟的手,顿时一抖。
“啪!”
青花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甜腻的莲子羹溅起,尽数泼在我的裙摆上。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
“太医呢?再去催!”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
我低头,看着脏污的裙摆。
连擦都懒得擦。
将那只玉镯,轻轻放在书案正中央。
转身出门。
这些年,我不撞南墙不回头。
为了他那点少得可怜的温存,在裴家熬尽了心血,最后只换来一句如烟柔弱,你多让着她。
冷风吹在脸上,我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