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只要下了朝,便待在院子里。
他那双握惯了重剑的手,正笨拙地拿着刨刀。
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亲自为我扎一架秋千。
他不善言辞。
却把所有的偏爱与底气,都给得坦坦荡荡。
反观城东裴家。
裴云舟终日酗酒,荒废政务,连早朝都缺了半月。
皇上震怒,褫夺了他的官职,罚俸三年。
他遣散了家仆。
百年侯府,门庭冷落,成了一座荒寂的空宅。
至于柳如烟。
她流落街头后,因偷窃包子店的碎银,被人活活打断了双腿。
如今只能趴在城隍庙的烂泥里,做个苟延残喘的乞丐。
裴云舟的身体彻底垮了。
雪地罚跪寒气入体,他日日咳血不止。
可他像个幽灵一般,死死守在将军府所在的街角。
形销骨立,宛如废人。
旁人不解他为何放着宅子不住,非要流落街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病态的妄想。
“霍凌寒是个暴戾的武夫。”
“微儿在那深宅大院里,一定过得生不如死。”
他蜷缩在寒风中,死死盯着我们将军府的高墙,喃喃自语。
“是我害了她落入魔窟。”
“我必须守在这里,只要她逃出来,我就能救她。”
“我要保护她。”
他靠着这种虚假的自我牺牲,苟延残喘。
他刻意不去回想,长街上霍凌寒为我出剑时的回护。
也刻意不去想,我看着他时眼底的冷漠。
只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苦情赎罪的守护者。
他才能掩盖自己一无所有的可悲事实。
他才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他在暗巷的烂泥里,固执地守着他自以为是的深情。
守着一扇,永远不可能为他敞开的大门。
转眼又是一年。
上元佳节,京城长街灯火如昼。
火树银花不夜天。
我与霍凌寒十指紧扣,漫步在熙熙攘攘的灯海中。
我步履轻盈,曾经一遇风雪便剧痛难忍的膝疾,早已被彻底根除。
不仅如此。
宽大的披风下,我的小腹已微微隆起。
那是他期盼已久的骨肉。
“微儿,想要哪个?”
霍凌寒停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
此刻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替我挑开一盏兔子灯的流苏。
他眼底的温柔,仿佛能将漫天冰雪融化。
我笑靥如花,眼底没有半分阴霾。
“就要这个兔子灯。”
我接过花灯,转过身,余光却瞥见了暗巷角落里的一道黑影。
那是裴云舟。
他穿着破烂单薄的单衣,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却猝不及防地,迎面撞见了这一幕。
他死死盯着我。
盯着我脸上的笑。
盯着霍凌寒替我拢紧披风时,那珍视到骨子里的动作。
裴云舟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
他以为我身处地狱,饱受折磨,需要他的守护。
他用这种自欺欺人的妄想,麻痹着自己的悔恨。
可现实,却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他亲眼看到了。
离开他,我并没有跌入泥潭。
我活成了全京城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
不需要他的施舍,不需要他虚假的深情。
更不需要他可悲的保护和赎罪。
我连一丝余光,都不屑于留给他。
他连做个苦情赎罪者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辈子的痛悔,他以为感天动地的自我折磨。
在我的幸福面前,就像个一文不值的笑话。
极度的虚无和绝望,瞬间绞碎了他的心脏。
他引以为傲的坚持,彻底成了个空壳。
“微儿……”
裴云舟喉咙里发出一声残破的喘息。
他猛地弯下腰。
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
他跌倒在无人问津的暗巷中,双眼死死圆睁着,身体抽搐了两下。
彻底咽了气。
“砰!”
漫天烟火升空,照亮了整个京城。
五彩斑斓的光芒,洒在我与霍凌寒的身上。
“冷不冷?”他低声问我。
“不冷。”
我靠在他的肩头,看着璀璨夺目的天际。
未曾回头看一眼那片阴暗的角落。
那段荒唐的旧梦。
终究是在这盛世的烟火里,灰飞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