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五天。
最后一天。
凌晨零点。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右眼那道疤。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叫醒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粥锅，又看着我系着他的围裙。
“你怎么”
“最后的早晨。”
我笑了笑，“想给你煮一顿。”他
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他的心跳贴着我的后背传过来，很快。
“以后也煮。”
我没接话。
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
他喝了一口，忽然抬头。
“咸了。”
“我知道。”
“你以前煮粥从不过咸。”
“以前也没想过这是最后一顿。”
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米粒白生生地转着圈。
“凑合喝吧。”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最后一粒米也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碗，看着我。
“林昭。”
“嗯？”
“你怕吗。”
我想了一下。
“怕。”
“怕什么？”
“怕你记不住我。”
他伸手把碎发别到我耳后。
“你长这样。怕冷，冬天睡觉脚总是冰的。织围巾永远第一针就错，但非要织完。”
他顿了顿。
“你哭的时候不爱出声，就皱着鼻子。你生气的时候眉毛会跳，我学给你看过。”
他模仿了一下，左眼弯了弯。
我看着他，眼眶烧得厉害。
“你记这么多干什么。”
“怕你走。”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我记这么多，是怕你走了以后，我连这些都没了。”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他的体温从皮肤里透出来。
“柏深。”
“嗯。”
“你记着吧。”
他低头，把脸埋进我掌心。
那天下午我坐在画架前面的地板上，靠在他腿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画笔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画。
“柏深。”
“嗯？”
“你别停。”
他没停。
“几点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点。”
还有两个小时。
我靠在他腿上，看着他画画。
“我来吧。”
他递给我画笔。
我接过来，手已经半透明了，画笔穿过我的手指，差点掉在地上。
他扶了一下，把笔塞进我掌心。
两个小时像一瞬，又像一辈子。
十一点五十分。
他抱着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画架。
我的脑袋枕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像在数秒。
“林昭。”
“嗯。”
“你怪不怪我那天直播说的话。”
“不怪。”
“你骗我。”
“真的不怪。”
“恨比爱轻松。你恨我这两年，至少没那么疼。”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可我现在疼。比这两年加起来都疼。”
我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穿过他的皮肤，像穿过一层空气。
“柏深。你以后还会画画吗。”
“会。”
“画完烧给我。”
“好。”
“找个人对你好。”
“不找。”
“你这人——”
“找了你就看不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留着位置给你。”
冷气爬到脖子了，我的声音开始发飘。
“还有多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十一点五十九。”
“柏深。”
“嗯。”
“你闭上眼睛。”
他闭了。
“两只都闭。”
“嗯。”
“我看看你。”
我凑近他，很近。
我的嘴唇贴着他眼皮那道疤，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
他睁开左眼，面前空荡荡的。
他盯着自己怀里。
空，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是我最后攥住他时留下的。
他慢慢攥紧拳头。
窗台上的钟响了。
零点。
他坐在空荡荡的画室里，背靠着画架。
门缝里的暖黄色光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
他攥着围巾的手指慢慢松开。
掌心空了。
天慢慢亮了。
可他的爱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