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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一句话落下,满院连风声都静了。
父亲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青砖,声音发颤:
“太后娘娘明鉴,此女顽劣,惯会撒谎。她早已不是沈家女,今日之事,不过是家中处置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
“下人?”
太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她年纪已高,可那一眼压下来,父亲竟连头都不敢抬。
“既说她不是沈家女,可有断亲文书?”
父亲一怔,忙道:“有、有的。”
管家颤颤巍巍将那张断亲书呈上。
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展开看了片刻,冷笑一声:
“写得倒清楚,从此两不相干。”
太后看向父亲,声音不轻不重:
“既已两不相干,你们凭什么将她送去定远侯府?”
父亲嘴唇抖了抖。
娘亲急忙道:“回太后,照雪虽与我们断亲,可毕竟在府中养了十六年。她欠沈家的养育恩情,我们只是替她寻一条出路……”
太后淡淡打断她:
“出路?”
“把一个刚断亲的姑娘,送去给名声不堪的侯府世子做侧室,这叫出路?”
娘亲脸色瞬间惨白。
阿姐跪在一旁,咬着唇,眼里满是不甘。
她大约从没想过,我口中那句“我要见太后”,竟是真的。
太后又问:
“你们方才还说,她如今只是沈家的丫鬟?”
父亲忙不迭点头:“是,她既不是亲女,自然只能算府中下人。”
“卖身契何在?”
父亲僵住。
太后身边的嬷嬷上前一步,冷声道:
“民籍为良,奴籍有契。没有卖身契,便敢随意把良家女子当奴婢使唤,还敢私自许给旁人。沈侯爷,沈夫人,你们真是好大的规矩。”
父亲额头渗出冷汗。
娘亲也没了方才的镇定。
阿姐却忽然抬起头,红着眼道:
“太后娘娘,您千万别被她骗了!沈照雪最会装可怜,她在沈家白吃白喝十六年,如今不过让她还一点恩情,她便闹到您跟前……”
“放肆。”
太后声音不高,却叫阿姐猛地一抖。
“哀家亲眼见过这孩子舍身救人。雪地里,马蹄之下,她没有半分迟疑。”
太后垂眸看我,眼神柔和了几分。
“这样一个孩子,你们说她是祸根?”
我鼻尖一酸。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难听的话。
扫把星。
拖累。
不讨喜。
不如阿姐。
可从没有人这样站在众人面前,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父亲还想辩解:“太后娘娘,此事是家事……”
“家事?”
太后轻轻笑了一声。
“断亲书是你们自己写的,血指印是她自己按的。既然断了亲,她便不是你们沈家人。”
“不是亲女,你们不能以父母之名拿捏她。”
“不是丫鬟,你们不能以主家之名发卖她。”
“不是沈二小姐,定远侯府要人,也要不到她头上。”
一字一句,像巴掌一样抽在父亲脸上。
父亲面如死灰。
娘亲攥紧了手中帕子,连指节都泛白。
阿姐更是满脸难以置信。
她盼着我被送走,盼着我一辈子陷在泥里,再也不能挡她的路。
可如今,陷进泥里的,似乎换成了她自己。
太后握住我的手,问我:
“照雪,哀家许过你两个承诺。如今你要什么?”
我望着跪了一地的沈家人,心里竟出奇平静。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哭着问父亲母亲,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阿姐一句话,就能抵过我十六年的小心讨好。
可现在,我不想问了。
我只道:
“第一,我要沈家承认,今日之后,我与他们再无半分瓜葛。无论富贵贫贱,生死荣辱,皆不相干。”
太后点头。
“准。”
我又道:
“第二,我想随您离开。”
太后看着我许久,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额边碎发。
“好。”
她声音很轻,却像替我落下一生的归处。
“从今往后,你便跟在哀家身边。”
她顿了顿,又道:
“哀家膝下寂寞,若你愿意,便做哀家的女儿。”
满院哗然。
父亲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悔意。
娘亲脸色一白,喃喃道:“女儿……”
阿姐死死盯着我,眼底嫉恨几乎藏不住。
我却没有看他们。
我跪下,郑重叩首。
“照雪愿意。”
那一刻,父亲想要的前程,娘亲想要的体面,阿姐想要压我一头的荣耀,全都离他们远去了。
而我,终于有了真正会护着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