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又过了半年,我偶然听说沈家旧宅被卖了。
父亲带着娘亲搬去了城西一处小院。
阿姐出嫁后过得并不好。
她从前骄纵惯了,到了夫家也不肯低头,与婆母争,与妾室斗,与夫君吵。
可那家不是沈家。
没人会像从前的父亲母亲那样,无条件将她捧在掌心。
她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
娘亲去看她时,被挡在门外。
阿姐隔着门哭喊:
“娘,你带我回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娘亲在门外哭得几乎站不稳。
可她带不走阿姐。
就像当初,她也没有带走我。
听说那日回去后,娘亲病了一场。
病中,她让人整理旧物。
翻到一只落灰的木匣时,她忽然怔住。
匣子里放着我小时候写的字帖。
纸张已经泛黄,字也歪歪扭扭。
上面一笔一画写着:
愿父亲长乐。
愿母亲安康。
愿阿姐岁岁无忧。
娘亲看着那几行字,忽然崩溃大哭。
父亲闻声赶来,看见字帖,也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哑声道:
“她小时候……原是这样盼着我们的。”
娘亲捂着脸,哭得喘不过气。
“我们怎么会以为她是祸根?”
“明明是我们自己贪心,是我们自己偏心,是我们把所有不顺都怪在她身上。”
“她从未害过我们。”
父亲颓然坐在椅上,像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他想起我曾站在堂前,对他们说:
“我想替爹谋前程,替娘谋诰命,替阿姐谋一个好人家长乐安康。”
那时他们只当我是痴人说梦。
可后来他们才知道,我不是说梦。
我真的有这样的机会。
只是他们亲手不要了。
父亲开始四处托人,想见我一面。
娘亲也写了许多封信。
信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
“阿雪,是爹娘错了。”
“我们不该把家中的不顺都怪到你身上。”
“你不是祸根,是爹娘糊涂。”
“你回来好不好?”
那些信送到我面前时,我正在院中看雪。
我拆开看完,只觉得恍如隔世。
太后问我:“要回吗?”
我将信折好,放进炭盆里。
火舌卷上纸角,很快将那些迟来的悔意烧成灰烬。
“不回。”
我轻声道:
“他们后悔,是因为失去了想要的一切。”
“不是因为真的疼我。”
太后看着我,眼中满是欣慰。
“你清醒便好。”
是啊。
我清醒得很。
那些年我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
我曾无数次把一颗心捧到他们面前。
可他们嫌它碍眼,嫌它晦气,嫌它不如阿姐讨喜。
如今它不疼了,他们却来问我能不能回头。
可破镜重圆,终究有痕。
更何况,我已不想要那面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