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大厅里。
陈军坐在调解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支签字笔。
笔尖在离婚协议书的纸面上停顿。
“浅浅,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他最后一次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坐在他对面。
脊背挺得笔直。
“签字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
陈军闭上眼。
一滴眼泪砸在协议书上,晕开财产分割那四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新房的无偿转让协议。
“房子给你,就算你不住卖掉也是一笔钱,就当……就当是我对你这八年的补偿。”
我垂下眼眸,看都没看那份协议。
伸手将那张手写的账单重新推回他眼皮底下。
“我说过,补偿不了的东西,就别拿房子装作能补。”
我指着账单上那一项项精确到小数点的数字。
“爸爸垫付的材料费。”
“我预支工资垫付的急诊手术费。”
“婚内共同存款中属于我的一半。”
“该退的,该还的,都在这里。”
我抬眼直视他。
“三十七万五千二百六十六块八毛三。”
“多一分我不会要,少一分也不行。”
这不是钱。
这是我把这段婚姻清算到最后一厘的尊严。
陈军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
我没有赌气,没有报复,也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情绪债。
不贪,不软,不纠缠。
他颤抖着手,一笔一画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盖下钢印的那一刻。
陈军轻声问了一句。
“浅浅,如果当初……我没有让她住进新房,我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婚?”
我将属于我的那本离婚证收进包里。
拉好拉链。
沉默片刻,给了他最后的答案。
“也许不会那么快。”
“但你迟早会让我知道,我和我爸,永远排在你的大义和恩情后面。”
我站起身,没有说再见,径直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初冬的阳光洒在街道上。
有些冷,但很明亮。
三个月后。
我陪爸爸去医院做最后一次复查。
老头子的手臂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提一些轻便的重物。
走出医院时,他看着我,眼底依然有散不去的歉意。
“浅浅,终究是爸拖累你。”
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
“爸,你没有拖累我。”
“是你让我知道,我不能再让爱我的人受委屈。”
后来我听说陈军把那套新房重新砸掉。
按照我当初设计的图纸,一丝不苟地装成灰蓝色。
但他再也没有住进去过。
他偶尔会把车停在市康复理疗院对面的马路上。
坐在车里抽一整夜的烟。
他看着那条曾经被他用来丈量报恩距离的马路。
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堆了一层。
天亮时,他才发动汽车离开。
至于他有没有后悔,又后悔到什么程度,已经不重要了。
那一切都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