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儿乖,喝了它,喝它就能长出灵根来,等你有灵根,师父就带你修仙,带你长生不老,带你去看天上的仙宫。”
一个长满癞疮的脑袋凑过来。
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污垢的手,捏着一只木碗,碗里装满绿的、黑的、红的汤汁,汤汁里还飘着不知名虫子的残肢。
李锋小时候信过他的鬼话。
六岁那年他信,八岁时也信,十岁那年他不信了。
因为他发现跟他一起被收养的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消失不见。
最早消失的是一个叫大壮的孩子,比李锋大三岁,个子最高,饭量最大,每次喝完药都第一个喊饿。
有一天李锋从药鼎里刚爬出来,浑身滚烫地趴在稻草上喘气,发现大壮不在。
他问师父,师父说大壮被一位路过的仙人看中,带去山门修行了。
李锋当时九岁,他觉得师父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烂疮好像淡了一些。
然后是阿福。
阿福比他小一岁,不爱说话,每次被丢进药鼎都会哭。
阿福消失的晚上,李锋被药水泡得半昏半醒,隐约听见庙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像什么活物被生生捏碎。
第二天师父的癞头好大半,头顶上长出几根稀疏的灰白头发,对着破瓦罐照半天,咧嘴笑的时候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
后来陆陆续续又被带来几个孩子,又接二连三神秘的消失。
看着李锋喝下药后,老头慈祥一笑:“为师今天要出一趟远门,黄石镇上有最后一味好药,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那药铺老板放出话来要出手,为师得亲自去一趟,可能要去三个月。”
李锋心头一动,心说这次应该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情变化。
老头似乎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没什么异样,便继续说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为师不放心,万一你乱跑,跑到后山摔了碰了,为师这十六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他指着铁卫,呵呵一笑:“所以,我会留下铁卫照看你。”
铁卫,是一具铁甲尸。
老头将木杖在地上敲三下。
石阶上方,顿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像是有巨大的东西在移动。
片刻之后,一具身影出现在石阶顶端的逆光里。
它大约有七尺高,魁梧得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肩宽几乎与身高相当,两条手臂粗壮得像树干,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暗沉的铁甲,甲片与甲片之间用牛皮绳连接,但牛皮早已干枯发黑,像是随时会断裂。
裸露在铠甲之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干燥而紧绷,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像是一层羊皮纸被糊在泥塑上。
它的脸上扣着一具锈蚀的铁面具,面具只露出两个眼眶和一个嘴洞。
眼眶里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眼球,没有瞳孔,甚至没有眼眶里的软组织,只有两个深邃的黑洞。
它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李锋不仅认得它,还亲眼见证它从一个活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过程。
三年前,一个叫赵远山高个子,比他大两岁,是所有被收养的孤儿里个头最高的。
赵远山不爱说话,总是闷着头干活。
劈柴、挑水、晾晒草药,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李锋。”
有天半夜,赵远山忽然叫李锋的名字。
“你有没有觉得,师父他……”
他没能说完,那时癞头老头的脚步声,正好从石阶上传来,两个人的对话被迫戛然而止。
后来赵远山逃走。
他选在一个月圆之夜,趁着老头外出采药,推开石洞口的青石板,赤着脚跑进夜色里。
跑得比当年的李锋远得多,一直跑到山脚的官道上。
按后来老头醉酒时无意中透露的话说,赵远山差一点就拦到过路的商队。
就差那么一点,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癞头老头找到他后,笑呵呵地将赵远山带回来,然后把他关进石室中。
那个小室,是专门用来“炼铁卫”的。
第四天早上,癞头老头将小室的门打开。
铁甲尸自己走出来,它比赵远山高三寸,浑身上下的肌肉都膨胀不止一圈。
它只听从癞头老头的命令。
“铁卫!”
癞头老头此刻就站在那具铁甲尸身边,像抚摸忠实的猎犬一样,抚摸它青灰色的手臂。
“从今天起,你就守在这里。”
癞头老头对铁甲尸下达指令,他指着李锋。
“除他之外,任何走进这间破庙的东西都杀掉。”
铁甲尸微微点头。
癞头老头交代完这一切,对李锋慈祥笑道:“锋儿,等为师回来,你就能拥有灵根了,到时候为师带你修仙。”
老头走后,李锋没有贸然朝门口逃走。
他转身走向药鼎,故意弄出一些声响,弯腰从竹篮里拿起一株药草嗅嗅,又丢回去。
铁甲尸的头跟着他的移动缓慢转动,但脚步没动。
李锋心里顿时有数。
这具铁甲尸被下达“看住李锋”的命令,但癞头老头没有给它下“杀死李锋”的命令。
这意味着只要他不尝试逃走,铁甲尸就不会主动攻击他。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李锋感到安慰,因为癞头老头既然敢把他一个人留在庙里和铁甲尸独处,就说明老头对这个护卫有绝对的信心。
换句话说,铁甲尸一定还有其他李锋没见过的本事。
他退回稻草堆边坐下,低头假装整理稻草,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癞头老头出门这么久,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过去的十七年里,老头离开破庙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最近的一次是三个月前,老头去一趟山脚下的镇子,回来的时候带回两株带土的药材,和一只漆木盒子。
老头打开盒子的时候,李锋无意间瞥一眼,看见盒子里躺着一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什么动物的筋,干干巴巴麻麻赖赖。
老头满是烂疮的脸,竟然露出狂喜,浑浊的眼里都放出光来。
“天助我也!”
老头把盒子合上,喃喃自语,看着李锋,眼神就像看砧板上的鱼,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李锋那晚没睡着,躺在地上假装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想办法逃命才行。
现在老头终于出门,而且一去就是三个月,这就是自己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