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面取出来了一本名册,双手举过了头顶。
“太后,臣斗胆进上一言。臣今天打的并不是太子,臣打的是那些打着太子的旗号去蒙蔽太后、中饱私囊的奸佞。”
太后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手指敲扶手的动作也停了。
她盯着陈瑜,声音沉了下来。
“此话何意?”
“臣奏请太后去查阅东宫这三年来的各项开支账目。”
陈瑜的声音字字如刀,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据臣初步查证,东宫每年至少是有二十万两银子不知去向的。而那个负责东宫账目的管事太监王德海,正是今天指使亲卫来围攻臣的主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太后。
“这王德海究竟是谁的人,臣不知晓。可是他在东宫经营了这么些年,瞒天过海,中饱私囊。太子年幼,被他当成挡箭的牌子,欺上瞒下,无所不用其极。”
“臣今天动这个手,正是要把这一道口子给撕开,叫东宫那些硕鼠全都现出原形。”
他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愿拿项上这颗人头来作担保,三日之内,必定查出真凭实据,给太后和圣上一个交代。”
满殿一片死寂,连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王德海是她的心腹,这件事情她自然是知晓的。当初她把王德海安插到东宫,就是为了替她看着太子,盯着朝臣。
可是王德海瞒着她,每年贪走了二十万两银子,这件事情,她并不知晓。
她死死地盯着陈瑜,想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面瞧出哪怕一丝的心虚,她就会立刻把他拖出去。
可是陈瑜那眼神却是坦荡得几乎就像是在挑衅一样,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太后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殿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小太监腿都站麻了,也不敢动一下。
忽然间,太后笑了。
那笑声却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陈瑜,你很好。”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哀家倒要来瞧瞧,你三日之内能查出来个什么。要是查不出来,你打太子的那些罪过,可就不是罚一罚俸禄、降一降官职就能了结的了。”
陈瑜不慌不忙,又叩了一个头。
“臣若是查不出来,任凭太后发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朝旁边的宫女挥了挥手。
“好,来人哪,去把哀家那串南海的珊瑚朝珠给拿来。”
殿里面的太监们全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为是听错了。
打了太子,不但不受罚,太后还要赏东西?
过了好半晌,才有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只锦盒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
把那锦盒一打开,里头是一串珊瑚朝珠,每一颗珠子都有拇指肚那么大,圆润饱满,色泽殷红如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串朝珠,那是哀家当年封后时先帝赏下来的,价值连城,如今就赏给你了。”
满殿一片哗然,几个老太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有几个年轻的宫女甚至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看是不是在做梦。
陈瑜面色不变,用双手恭恭敬敬地把锦盒给接了过来,动作沉稳。
“臣谢过太后恩典。”
但是太后把朝珠递过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查账归查账,不要动哀家的人。哀家自己会有处置的。”
陈瑜低下头,声音也压得极低,恭敬而顺从。
“臣明白。”
他退出了慈宁宫的时候,那嘴角勾起来的笑意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张扬。
珊瑚朝珠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太后的态度,也是他的一块护身符。
这第一步的棋,算是走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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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东宫后殿。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昏黄色。
李承稷趴在软榻上,屁股上面敷着太医给开的药,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刻也不消停。
“陈瑜这条疯狗!本宫早晚要把他给剁碎了拿去喂鱼!喂鱼都不解恨!要剁成肉酱!”
他越说越气,小拳头捶着榻沿,咚咚作响。
端着药的太监苦着一张脸劝他,跪在榻前,把药碗举得高高的。
“殿下就息怒吧,这药可是陈少师亲自送过来的,说是上好的金疮药,比起太医开的那些还要管用呢……”
“本宫才不用他假好心!拿走!给我扔出去!”
李承稷抓起了枕头就往那边砸了过去,差点把药碗给砸翻了,药汁洒出来几滴,烫得那小太监龇牙咧嘴。
屏风外头传来了一声轻笑。
“殿下这么精神,看来臣那戒尺还是打轻了。”
陈瑜大步地走了进来,挥挥手叫太监退下去。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承稷吓得差点从软榻上滚了下来,瞪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还敢过来!皇祖母她怎么没把你的头给砍了?”
陈瑜在榻边坐了下来,不紧不慢,从怀里面把那一串珊瑚朝珠给掏了出来,在李承稷的眼前晃了晃。
那殷红的珠子在夕阳底下闪着光,一颗颗圆润饱满,晃得李承稷眼睛都花了。
“这是太后送的。”
“不可能!”
李承稷一把撑起身子,屁股一疼又龇牙咧嘴地趴了下去,可眼睛死死盯着那串朝珠,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皇祖母是最疼我的!她怎么会赏你东西?你骗人!你一定是在骗本宫!”
“殿下。”
陈瑜把笑容给收敛了起来,把声音给压低了,凑近了一些。
“今天在大殿上头,你喊赵虎打我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一桩事情?”
“什么事情?”李承稷皱起了眉头。
“你身边那个王公公,从头到尾就没有拦过你。”
李承稷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王德海就站在旁边,看着赵虎他们动手,一句话都没说。
“他是本宫的奴才,自然是听本宫的……”太子嘟囔着,语气已经开始不确定了。
“错了。”
陈瑜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他是太后的人,可是他从来也不用心去伺候你,就只会一味地纵着惯着。你要打人他就给你递刀,你要骂人他就在旁边帮腔。”
“你以为这是忠心?不,这叫做捧杀。”
“一个真正忠于太子的人,那是该在太子犯了错的时候去劝阻的,不是在那里火上浇油。”
李承稷张了张嘴,想着要说点什么,可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情,不管多荒唐,王德海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永远都是“殿下英明”“殿下说得对”。
陈瑜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把桌子上那本《帝王策》给拿了起来,随手翻开了一页,念了其中一段,又合上。
他转过身,看着李承稷的眼睛。
“今天的事情,臣要教殿下第一课:谁才是殿下身边那真正的敌人。”
“不是臣这种敢打殿下的,而是王德海那种,面上不违逆殿下,暗地里面却在把殿下往死路上头推的人。”
他盯着李承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殿下要是想当皇帝,从现在起就要学会一桩事情,分辨忠奸。”
“臣今天打了殿下二十戒尺,殿下恨臣,臣不在意。可殿下要是能想得明白,臣到底为什么要打你,那这二十戒尺,就值得。”
话说完,他转身往外面走,脚步沉稳,头也没回。
走到了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李承稷扭扭捏捏的声音。
“你站住。”
陈瑜回过头去,夕阳打在他脸上。
那小太子把脸埋在了枕头里面,闷着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药……就留下吧。”
陈瑜笑了,他也没有说话,把桌子上那瓶金疮药往榻边推了推,大步地走了,身影消失在夕阳里。
李承稷把脸从枕头里面抬起来,盯着那个药瓶子,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伺候他的那个老太监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问。
“殿下,这药……是用还是不用?”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承稷才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
“……用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跟以往不一样的东西。
“去把王德海给本宫叫过来,本宫有几句话要去问一问他。”
老太监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弯腰退了出去。
李承稷趴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榻沿,眼睛盯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