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宅的祠堂里灯火通明,烛火把那些祖宗牌位照得明晃晃的。
赵元朗被押解进京的消息才刚刚传到这个地方,比朝廷的公文还快了半日。
赵承志跪在祖宗的牌位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今天刚刚被革去了功名。锦衣卫的人,已经在前来抄家的路上了,快马加鞭,最多还有两天的路程。
赵家在江南经营了整整二十年的基业,钱庄、盐引、丝绸、茶叶,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赵家的地盘?一夜之间,全完了,全都毁在了眼前。
“都是那个陈瑜!全都是那个狗zazhong!”
赵承志猛地一拳砸在供桌上面,供桌上的香炉跳了起来,香灰洒了一地,几块牌位歪歪斜斜地倒了下来。
“我要让他死!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他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满脸都是刀疤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身的黑衣,黑布蒙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这是赵家豢养了二十年的死士头领,人称“血手”的曹万仇。江湖上排得上号的杀手,手底下从无活口。
“大公子尽管放心。”
曹万仇把嘴一咧,露出来满口黄牙,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半个月之内,陈瑜的那一颗脑袋,保准送到府上来。”
“不。”
赵承志猛地把头抬了起来,眼睛里冒着火。
“我不要你去杀他,我要你把他给我活捉过来,把他带到姑苏来。”
“我要亲手一刀接着一刀地剐了他,足足剐够十二个时辰,我要让他去尝一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
曹万仇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兴奋。
“如您所愿。”
他转身走出了祠堂,黑色的身影融进了夜色里。
江南的烟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夜色把姑苏城给笼罩了起来。
——
赵元朗被关进刑部大牢的第七天。
京城那一家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三楼靠里的雅间里吵吵嚷嚷的,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陈瑜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跟东宫刚刚提拔的几个属官碰杯。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谁也没有留意到,他在举杯的空当里,把目光扫向了窗户外头对面的那片屋顶。
头一回,他看见有一个黑影闪了过去,快得像一只夜猫。
第二回,那个黑影蹲在了瓦片上头,手里面攥着一把弩箭,对准了雅间的方向。
第三回,那屋顶就空了。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待过。
陈瑜把酒杯放下来,指尖在桌面上面轻轻敲了几下。
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了半个时辰,还能那样静悄悄地撤走,不是庸手。
他甚至能判断出来,这个人撤走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发现自己暴露,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
他把头往旁边侧了一下,对着身旁的侍卫统领低声说了一句。
“带人去把后院那条巷子给我封了,记得留一个活口。”
声音压得极低,连坐在他旁边的属官都没听见。
然后他笑着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
“诸位慢用,本官去更一下衣。”
他把雅间的门推开,脚底下并没有往净房那个方向走,反倒把身子一转,拐进了那条通往后院去的走廊上面,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去赴约。
醉仙居的后院旁是一条堆满了酒坛子和柴火的小巷子,平时没人来,地上积了一层灰。
月亮的光被两边高高的墙给挤成了一条缝,窄窄地落在巷子中间。地上黑乎乎一片,连脚印都看不清楚,只有酒坛子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躺了一地。
陈瑜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头,站在那条巷子的正中央,月光只照到他的肩膀以上,下半身全在阴影里。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跟了我三条街,从东宫跟到公主府,又从公主府跟到了酒楼。”
“你要是再不动手的话,我都要想着给你发月钱了。”
巷口的阴影里面缓缓地走出一个人来。
满脸刀疤,一咧嘴露出来一口黄牙,黑衣黑裤,手里把玩着一把淬过毒的短刀。
此人便是江南赵家死士头领,血手曹万仇。
“陈少师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曹万仇把短刀在手指间转了个花,不紧不慢地说。
“知道被人给盯上了,不往人多的地方跑,反倒是往这种死胡同里面钻。”
“你是真不怕死呢?还是傻?”
他说着话,脚步却在悄悄地往陈瑜的方向挪。
陈瑜把身子转过来,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东西。
“曹万仇,江南道第一杀手。”
“手上有一百四十三条人命,里头有七个是六品以上的官员,刑部悬赏了三万两银子来买你这一颗人头。”
曹万仇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手里的短刀也停了。
他自问进京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客栈都是用假名字订的房。这个年轻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也就罢了,怎么连江湖上的事情也摸得这么清楚?
“你查过我?”
“不光是查过你。”
陈瑜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张纸,慢悠悠地把它抖开,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你带了十二个人进的京城,昨儿晚上住的是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今天一早吃了三碗馄饨、两笼包子,还喝了一壶碧螺春。”
他笑了笑,像是猫看着已经踩进陷阱里的老鼠。
“你要不要猜一猜,你手底下那些人他们现在还待在客栈里面吗?”
曹万仇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下意识就想要往后退,脚跟刚离地。
已经来不及了。
巷子两边的墙头上,一下子冒出来二十好几个弓弩手,弩箭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些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把他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房顶上面,李芸舒的暗卫统领把刀抱在怀里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曹万仇,冷笑了一声。
“曹万仇,你那十二个弟兄,八个现在关在刑部的大牢里面,剩下四个因为反抗被砍了脑袋。”
“现在轮到你了。”
曹万仇死死地盯着陈瑜,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间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回荡,震得瓦片都嗡嗡响。
“好!真是好手段!”
“老子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从来都只有老子去蹲别人的份。”
“今天反倒是叫你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给蹲了!”
笑声戛然而止。
“不过,老子要杀的人,还没有一个是杀不掉的!”
话音还没有落地,他整个人化成了一道黑影,直直地朝着陈瑜扑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像一支离弦的箭。
两边那些弓弩手刚要放箭,他已经冲到了陈瑜的前面,距离不过七步。
七步夺命爪,曹万仇的成名绝技。七步的范围里面,就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据说当年他在战场上,曾经用这一招连杀十七个护卫,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他跟陈瑜之间的距离,也正好就是七步。
三息之后。
“咔嚓”一声骨头裂开的响声传了出来,又脆又响,在巷子里回荡。
曹万仇的右胳膊朝着一个叫人看着发毛的角度往后弯折了过去,那把短刀也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陈瑜抬起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面,又是咔嚓一声。
曹万仇“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脸都扭曲了。
紧跟着,一只脚就踩在了他那张脸上,把他的脑袋给按进了泥里头,泥水溅了一脸。
“七步?那也太慢了。”
陈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你这个起手的架子拉得太大了。”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重心偏了,第五步换气又换得太过明显。”
“教你这门功夫的人难道没告诉过你吗?”
他顿了顿,脚上微微用力,曹万仇的脸在泥里又陷下去了几分。
“真正的杀招,一步就够了。”
他弯下腰,伸手在曹万仇怀里一阵摸索,摸出一封信来。
抖开一看,上面是赵承志的字迹,虽然潦草,但一笔一划都透着狠劲儿:
活捉陈瑜,押回姑苏,我要亲手剐他十二个时辰。
陈瑜看完,嗤笑一声,把信重新折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想活捉我?行啊。”
他对统领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像在吩咐今晚吃什么。
“押回公主府的牢,挑了手脚筋,舌头留着,我还有话问他。”
曹万仇趴在泥里,半边脸都被踩变形了,可他还是嘶声吼道。
“姓陈的!有种杀了我!折磨人算什么好汉!”
陈瑜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用完了的工具。
“好汉?”
他松开脚,转过身,头也没回地走了。
“死了的好汉,跟活着的狗,你选一个。”
身后只剩下曹万仇粗重的喘息声,和侍卫们围上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