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李世昌把手挥了一挥,像在赶一个晚辈出门。他又补上了一句,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长辈的嘱托。
“活着回来,朕还等着要喝你和温阳的喜酒呢。”
陈瑜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闷响一声,然后倒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过身。
月亮已经斜到西边去了,挂在飞檐的尖角上,又大又圆。
他站在宫门外的那条长街上,夜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牌,沉甸甸的,往外吐了一口气,白雾在夜色里散开。
从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侯府弃子,到一个手持御前金牌的钦差大臣。
这中间只用了二十七天的时间。
二十七天,他从地狱爬到了人间,又从人间站到了朝堂的最高处。
可是他自己心里明白,真正难打的硬仗,才刚刚要开始。赵家经营江南二十年,根深叶茂,不是一朝一夕能拔干净的。
——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才露出鱼肚白。
李芸舒蹲在地上,替他收拾着出远门要带的行装,一件一件地叠,一件一件地码,比平时的动作慢了许多。
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的样子。可是硬是没有掉下来一滴眼泪,咬着嘴唇。
“江南那边有三千里路呢,这一来一回最少也得两个月。路上骑马别太赶,该歇的时候就歇,别把自己累坏了。”
陈瑜从她的背后把她搂住,把下巴抵在了她的头发顶上,闻着她发间的香气。
“是舍不得我?”
“我是怕你死在了江南。”
李芸舒的声音发着颤。
“赵家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什么事情都是做得出来。他们sharen不眨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放心吧,我死不了。”
陈瑜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往李芸舒手里面塞了一封信。
“我走了以后,有三件事情要你去替我办。”
“头一件,东宫那边我已经全都安排好了。”
“侍卫统领是我从禁军里面挑出来的,底子是干净的,查过三代的。”
“那个伴读小安子,是我救过命的人,信得过,真要出了什么事,他拿命去挡都愿意。”
“你就隔上三天去看一眼,盯着太子把书给读好了。别让他偷懒,那小子精着呢。”
“第二件,这一份是赵家在京城里面那些暗桩的名单,一共二十三个人,干什么的都有,有开茶馆的,有卖布的,还有两个在衙门里头当差的。”
“你派人去把它盯紧了,哪一个敢乱动,就直接拿我的名帖去找京兆尹。他欠着我一条命,会还的。”
“第三件。”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
“要是两个月以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拿着这一封信去找圣上,让他另外换人去查赵家。别自己冲过去,听到了吗?”
李芸舒猛地伸手把他的嘴捂住,力气大得吓人,眼泪终于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陈瑜的手背上。
“不许你说这种话!你必须要给我回来!你要是敢死在江南,我就……我就改嫁!嫁给一个比你好一百倍的!”
陈瑜握住她的手,把她脸上那些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擦掉了。
“我跟你闹着玩呢。就凭一个赵家,我一只手就够了,剩下那只手还能端碗喝茶。”
他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出去,头也没回。
府门的外头,五十名禁军精锐,已经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等着了,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着。
一个个身披玄甲,腰里头佩着长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杀气,站得像钉子一样直。
领头的统领叫做周铁,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疤,他抱着拳头高声喊道。
“末将周铁!奉旨护送少师南下!少师走到哪儿,末将跟到哪儿!”
陈瑜翻身上了马,动作利落,最后又望了一眼公主府大门。
李芸舒站在台阶上,晨光打在她身上,她对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隔得太远,听不见,可陈瑜读出了那口型:等你。
他猛地把头转了过来,手里面的马鞭一挥,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出发!”
五十骑铁蹄踏破长街,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的尘土,朝着南边的方向飞奔过去。
身后的京城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身前的官道,一眼望不到尽头,两边是枯黄的野草和光秃秃的树,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陈瑜扬着马鞭策着马,风把他的衣袍都给吹了起来,猎猎作响。
姑苏,赵家,等着吧,我这就来了。
——
江南姑苏,赵家祠堂。
烛火跳动着,把那些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一排排站着的鬼魂。
三十七个黑衣人,整整齐齐地在堂下站着,鸦雀无声,像三十七座石像。
每一个人都戴着半截的面具,只露出嘴巴和下巴,腰里头别着弯刀,刀柄上缠着黑布。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断了右手食指的中年人。那根手指是从根上断掉的,只剩一个秃秃的指根,看着触目惊心。
九指判官,沈断。
他的手里面攥着一封密信,指节用力,纸都被捏皱了,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曹万仇失手了,被陈瑜给活捉了。那十二个弟兄,也一个都没有剩下来。”
祠堂里面,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大哥!那咱们要怎么办?陈瑜带着禁军,马上就要杀到江南来了!”
“怕什么!他带了不过五十个人!咱们在江南,光是在册的死士就有一百多号!怕他个求!”
“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头,还怕弄不死他?让他来了就别想走!”
沈断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众人的声音逐渐减小。
“去跟他硬碰硬?蠢货。”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把密信扔到地上,又踩上了一脚,用力碾了碾。
“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会留在江南等着他。陈瑜他心里面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以为我们会在这里布好口袋等他来钻。”
“所以,我们不去江南,我们去京城。”
这一句话出来,满堂的人全都惊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鸦雀无声了整整三息。
然后炸开了锅。
“大哥?去京城?那不是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家抓吗?京城可是皇帝的地盘!”
“是啊大哥,咱们在京城的根基早就被陈瑜给拔得差不多了!这不是去找死吗?”
“自己送上门?”
沈断冷笑了一声。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了江南,京城那边是空的,就是一个没有壳的鸡蛋。”
“陈瑜他前脚刚刚走,我们后脚就杀进京城去。他往南,我们往北,正好错开。”
“这一招就叫出其不意。用兵的人都知道。”
“他去抄我们的老巢,那我们就去掏了他的心窝。京城里面都有谁?”
他竖起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温阳公主,他未过门的媳妇。东宫那个太子,他刚收的学生。还有他的家,公主府,全在京城。”
他把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来,在昏暗的烛光底下,看着就像是一头要吃人的野兽,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杀不了陈瑜,那就去杀他身边的人。”
“我要叫他知道,动了赵家的人,全家都得跟着死。”
“一个都别想活。”
三十七把弯刀,在同一时间出了鞘,寒光闪闪。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陈瑜正迎着那一片朝阳,策着马在飞快地往前赶。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浑然不知身后的京城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
陈瑜离开京城的第五天,夜里。
公主府后院,厨房里面,灯火还是亮着的,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李芸舒皱着个眉头,盯着锅里面那黑乎乎的鸡汤,锅底上面都已经结了一层焦壳了,黏在锅底上,刷都刷不掉。
那一股糊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这已经是第三锅了。
“殿下,要不还是叫厨子过来弄吧?”
翠儿站在一边上,小心翼翼地劝着,手里捏着一块帕子,随时准备递上去。
“明天去东宫那边,带一些御膳房的点心也是一样的。太子殿下又不挑嘴,他不会在意的。”
“不行。”
李芸舒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把那一锅糊了的鸡汤端起来,倒进泔水桶,哗啦一声。
“我答应了他的事情,是一件也不能拿来糊弄的。他说让我隔三天去看一眼太子,让我照顾好他,那我就得做到。”
她拿起抹布去擦锅,那动作看着有些笨手笨脚,抹布在锅里转来转去,就是擦不到该擦的地方。
从前她可是连碗都没有去端过一回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现在为了给太子炖上一锅鸡汤,已经在厨房里面熬了两个时辰了,从傍晚站到天黑,腰都酸了。
“连一锅鸡汤都炖不好,还怎么替他看住东宫那些牛鬼蛇神。”
她小声地在那里嘀咕着,声音闷闷的。
那眼眶忽然间就红了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她又赶紧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给憋了回去,使劲眨了眨眼。
“再去拿一只鸡来。”
翠儿不敢再劝了,转身往柴房那边走。
她刚刚把厨房的门给推开,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咻!”
一支弩箭划破夜空,钉在了厨房的门框上,箭尾嗡嗡地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