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志说朝堂上那些椅子是用白骨堆出来的。
这话倒是没有错。
可是有些骨头是忠骨,有些骨头是奸骨。
忠骨堆出来的椅子,坐得稳;奸骨堆出来的,迟早要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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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赵家老宅那片废墟上面。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才被人扑灭,水龙队的兄弟们轮了四班,累得人都站不稳了。
整座宅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烧塌了的房梁斜着插在那里,像是一副巨大的骨架,又像是墓碑。
可是陈瑜说得没有错,一百年的老宅是烧不干净的。
禁军在那里挖了三天,从地窖里面挖出了三箱密信,信封都发了黄,有些边角被烧焦了,但字迹还看得清。
从假山暗室里面找出了所有的房契地契,厚厚一摞,少说有上百张。
从祠堂地基底下挖出了一个用铁铸的密柜,柜门被火烧得变了形,但锁还是好的。
那里面装的是赵家和呼衍赤二十年来往来的全部书信,一封一封码得整整齐齐,像档案一样。
每一封都带着火漆,都盖着两边的印章,还有日期和编号,清清楚楚。
最底下那一封是三年前的,信纸已经泛黄了。
是呼衍赤亲笔写的承诺,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明明白白:
赵家要是得了江南,就封赵家的家主做江南王,世世代代镇守在那里。北蛮铁骑永不踏入江南一步,两家共分天下。
另外还有一本暗账,封面上写着“内府密档”四个字。
里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三十七个朝廷的官员收了赵家多少银子,办了哪些事情,什么时候收的,通过谁的手,连银票的号都记上了。
其中有两个人的名字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是兵部侍郎,他好几次把边境换防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在换防前三天就泄露了出去。
另一个是边军的参将,他收了五万两银子,放了三船军火顺顺利利地运到了北蛮那边去,连检查都没检查。
这两个人就是埋在军队里面的两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炸,炸多狠,全看他们高兴。
陈瑜坐在一块石头上头,一封信一封信地翻着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封都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不漏。
等翻完了最后那一封,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了铁柜里面。
“把这些东西全部封存起来,派专人把守,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碰。原封不动地送回京城去。”
他把话顿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对周铁说,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也给太后那边送几份过去,让她好好看一看她护了二十年的娘家背着她干了些什么。”
“太后虽然专权,但我信她还不至于叛国。这些信会让她彻底死了那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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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被灭掉的消息在三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姑苏城。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到了第四天早上的时候,府衙门口贴出了告示,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
赵家嫡系三百多口人全部被抓,一个不剩。
牵涉在里面的官员就地免职,摘了乌纱帽,押回京城去审。
所有被他们占走的民田和商铺全部都要归还回去,地契当场发还。
旁边还贴着一张抄家的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光是白银就有一千三百万两,相当于大乾一年国库收入的三分之一。还有黄金、珠宝、古董字画、田产、商铺,加起来更是不计其数。
全城都沸腾起来了。
百姓们自己就聚到了府衙的门前,不用人组织,不用人号召。
放鞭炮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敲锣打鼓的,敲得震天响。
还有老人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嘴里不停地念着“老天总算是开了眼”,眼泪流了一脸。
更多的人涌到了赵家老宅那片废墟上。有被人抢了田地的农民,有被人占了商铺的商人,还有家里亲人被逼死了的苦主。
他们围着那片废墟往里面扔烂菜叶子,扔石头,跪在地上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那个把赵家扳倒了的年轻钦差到底长什么样。
“就是他?看着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比我家小子大不了几岁。”
“听人说他是陇西侯府的庶子,差一点就叫他亲哥给阉了拿去顶罪了。你瞧瞧人家,现在倒当上了二品的大官了,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禁军。”
“我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他替我们除掉了赵家,那他就是好官!比那些坐在衙门里只吃饭不办事的强一万倍!”
人群里面有一个头发白透了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砸在地上,也不嫌疼,就这么跪着。
“陈少师!请受老朽这一拜!”
紧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就全跪了下去,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接一片的。
根本没有人出来指挥,却整齐得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几千人同时跪倒,衣袍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
陈瑜从那块石头上站起来,一下子就慌了神。
他能够面不改色地跟太后斗法,能够在朝堂上把赵元朗活活逼死,能够冷静地指挥人去猎杀刺客,能够在太湖上一个人跳上敌人的船杀个七进七出。
可是面对着这些跪在地上的普通百姓,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他快步走上前去,把那个老者扶了起来,老人的胳膊瘦得像柴火棍,轻飘飘的。
“诸位快请起来!我只是奉了圣旨来办差事的。你们要谢就谢皇上,是皇上的圣明,才有今天的公道。”
“那些被赵家侵占了的东西,只要登记在册的,府衙全都会给你们发还回去。有漏掉的就去府衙登记,我留了人在这里,一件一件地替你们办好,绝不会少你们一文钱。”
可是百姓们不听这些。
他们只知道二十年的欺压,换了不知道多少任钦差,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人能动得了赵家一根手指头。
这个年轻人一个月就给办到了,不但动了,还连根拔了。
有商人当场就在府衙门口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陈瑜锄奸。
字是请姑苏城最好的石匠刻的,一笔一划,铁画银钩。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会在姑苏城的正中央立上多少年。
一年,十年,一百年。
也没有人知道在很多年以后,当陈瑜的名字被刻上凌烟阁的时候,姑苏的百姓还会指着这块碑对他们那些儿孙说:
“这个人当年就是从我们姑苏开始,一刀接一刀地把大乾的蛀虫全都剜了个干净。你们记住了,做人要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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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慈宁宫里面。
香炉里的檀香已经换了三炷,灰白色的香灰堆了满满一炉。茶水凉了又拿去热,热了又放凉,反反复复,宫女端进来端出去好几次。
太后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去上朝了。
二十年来,这是头一回。就算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的那阵子,她也从来没有缺席过哪怕一次早朝。
她面前摊着陈瑜让人送来的那几封信,信纸的边缘有些皱了,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过很多次。
等她把最后一个字看完,就把眼睛闭上了。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打着旋。
她就这么坐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宫女们在外头大气不敢出,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终于,她把眼睛睁开了。
“去告诉皇帝,东宫那边的事情哀家往后不管了。太子少师既然是他自己选的,那就让他用到底。是好是坏,哀家都不再过问。”
“另外再拟一道旨:温阳公主守府退敌有功,赏金一千两,赐鸾凤宫灯一对,玉如意一柄。”
“她府上战死的四个侍卫,每人都追加抚恤五百两。子女由内务府供养,男的进国子监读书,女的按宫中的惯例去择配。这事不能马虎,要办得妥妥帖帖的。”
大太监愣了半天,像是没听明白,直到旁边的小太监捅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把腰躬下去领了旨意。
他心里清楚,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彻底把东宫的控制权交出去了。她认下了陈瑜这个人。
至于赵家的事,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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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李世昌正在翻看陈瑜送来的第二封奏折。他看得入神,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
奏折的最后一段写着:
“赵家所犯的罪过与太后并无干系。赵家欺瞒了太后二十载,太后也是受害的人。恳请圣上明鉴,不要因为赵家的事情迁怒于太后。太后辅佐圣上二十年,功在社稷,这一点天下人有目共睹。”
李世昌看完,把奏折合上,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御书房染成了金红色。
他抬起头,望着南边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