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对手,那是非得用最高的规格来对付不可的。
呼衍赤站起了身子,对着南边那一片墨黑的夜空,把手里头那把弯刀举了起来。
残部的骑兵们一瞧见他们的王把刀尖指向了南方,纷纷附和着。
刀刃在月光底下连成了一片冷森森的光,像是一片刀林。
这可是草原上的狼,头一回在南边城墙前头把自己的牙给撞断了。
可狼这种chusheng,它是不会因为断了一颗牙就不再出去打猎的。它只会变得更加狡猾,更加有耐性,也更加地要命。
下一次来的时候,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
千里之外的蓟州城。
陈瑜站在那修了一半的城墙上面,望着北边那一片没有边际的黑夜。夜风从城头上刮了过去,把他身上的衣袍吹得往后飘,也把那一面刚刚补好的钦差旗吹得猎猎地响。
那旗子上头叫箭给射穿的那些窟窿,还没来得及缝补呢,就那么敞着口子,风一吹就呜呜地响,看着就像是块满身都是伤疤的老兵勋章。
可它还在飘,还在守。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士兵以为他睡着了。
直到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回你要是再过来,那可就不是攻城了。也该轮到我去攻你了。”
说完了,他转过身子走下了城头。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城里面那些炊烟就在夜色里面升了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
那是百姓们在给修城的士兵做着夜宵,锅碗瓢盆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陈瑜闻到了那一股子烧刀子的味道,辛辣的,炊烟和夜风一块儿飘过来。
他想起来进城的时候,跟那十个禁军精锐说过的那一句话。
等打完了这一仗,我要请你们喝个够。
他欠着他们一顿酒。
现在仗打完了,酒还没喝。
他笑了笑,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
陈瑜班师回京的那一天,京城南门外头那十里长亭,满朝的文武全都到了。晨雾还没散尽,露水打湿了官袍的下摆,可没有一个人缩脖子。
按着大乾的礼制,钦差回京原本就只需要礼部侍郎一个人出来迎接。
可这一回,从午门到南门再到这十里长亭,沿途挤满的都是自己跑过来的百姓,人山人海,把路两边堵得水泄不通。
六部的主官里头来了五个,内阁的大学士也来了三个,就连平日里连宫门都不出的老亲王,也派了世子来代替,自己没来,但面子给足了。
陈忠国就站在队伍的最前头,那一张脸比起蓟州城头的积雪还要白上一些。
他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又是陈瑜的父亲。礼部昨天还特意派了人过来问,要不要让他来主持这迎接的仪式。
他不能说不去。
圣上连太子都给派出来了,他这个当爹的要是再不去,传了出去那就是父子不和。
御史们那些弹劾的折子能把他给活活埋了。
可他也是真不想去,就站在那城门口,去迎接自己最看不上眼的那一个庶子,这种滋味,比叫他翻上三十年的账本还要难熬。
翻账本只是累,这个是疼。
“陈尚书,真是恭喜呀。令郎立下这样大的功劳,圣上必定是要重重封赏的,这可是陈家满门的荣耀啊。”
礼部侍郎笑着拱了拱手,还特意把那“陈家满门荣耀”六个字咬得格外的地楚,像往陈忠国心口上扎针。
陈忠国也只好拱了拱手,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嘴角扯了半天也没扯出个弧度来。
“为国尽忠,那是臣子的本分。封赏全凭圣裁,老夫也不敢多说什么。”
嘴上说得滴水不漏的,可心里头却是翻江倒海。他当了三十年的官,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陈瑜立下来的这一份功劳,早就已经不是“光宗耀祖”这四个字能够说得尽的了。
那是救了一座城,杀退了北蛮两万大军,抄了一个盘踞江南二十年的世家。
一个庶子,爬到了嫡系头上去,这在世家大族里面,那可是天大的笑话。几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事。
而这个笑话,偏偏就落在了他陈忠国的身上。
偏偏是他生的。
“太子殿下到——”
内侍这么一声高喊,尖细的声音划破了晨雾。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方。
太子李承稷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储君礼服,衣服上绣着金线,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骑着一匹矮脚的小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就在禁军的护卫下来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比起几个月以前,他又长高了一些了,肩膀宽了一点,脸上那婴儿肥也消下去了一点,下颌线开始有了棱角。
李承稷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背上面,背挺得笔直,已经是有了几分太子的派头了。
身后头的小安子也是亦步亦趋的,小跑着跟在马侧,怀里面抱着那明黄色的圣旨,胳膊都酸了也不敢换手。
李承稷就坐在马上,眼睛一直盯着官道的尽头,一眨不眨。
那双小手是时不时就把缰绳攥紧了,又给松开来,反反复复的,像是在搓什么东西。
旁边那些大臣都以为他是不耐烦了。
毕竟才是八岁的孩子,站了这么久,风又凉,难免是有些沉不住气的。有几个老臣已经在交换眼色了。
就只有小安子心里头清楚,太子这是紧张了。不是不耐烦,是紧张。
今天天还没亮,太子就把他从被窝里面给拽了起来,翻箱倒柜找了老半天,才挑了那一身最好看的礼服,对着铜镜练了好几遍的坐姿,怎么坐最好看,怎么坐最有气势。
小安子就没忍住问了一句:“殿下今儿个怎么这样郑重啊?”
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朵尖红红的,才别别扭扭地回了一句:“他走之前说了,回来要考本宫功课的。本宫全都背完了,不怕他考。”
小安子没敢笑出声来。
他心里头明白,太子才不是怕考什么功课,他是怕那个敢拿戒尺打他的老师回来了,却不夸他。
怕他付出了这么多,老师看不见。
官道的尽头,终于是出现了旗帜。
先是一面绯色的钦差旗,在晨风里猎猎地飘着。那旗面上头,蓟州城头留下来的箭孔还没来得及缝补。
四十五骑去的,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三十七个人。少了八个。
八具棺木,叫战友们给护在了队伍的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护得严严实实的。
那棺木上头盖着大乾的军旗,每一面都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旗面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洗,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
队伍最前头,陈瑜骑在那匹瘦了一圈的战马上。那马在蓟州饿了几天,肋骨都凸出来了,可精神还好,打着响鼻。
陈瑜的官袍换了干净的,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可是左边胳膊上头缠着的绷带,透出血迹来,一块深红色的印子,在白色的绷带上格外刺眼。
李承稷看到陈瑜的那一刻,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下意识就想着要催马上前。
可马上就记起了自己太子的身份,硬生生给忍住了。他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按在马鞍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并没有发出声音。隔着那么远,谁也听不见。
可是小安子就站在马侧,仰着头看着,看得的真真的切的,太子殿下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刚哭过,但一滴泪都没掉。
陈瑜就在十步之外翻身下了马,动作利落,可左胳膊使不上劲,翻下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他快步走到了太子面前,撩起袍子,单膝跪下去拜见。
“臣陈瑜,奉旨查抄江南赵家、协防蓟州,蒙圣上洪福、三军效命,两项差事都已经办妥了。臣向太子殿下复命。”
跪下去的姿势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合着最严格的礼制,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不卑不亢。
他是太子少师,太子是他的学生。可太子也是储君,在外臣面前,君臣之礼不能废。
这跪拜,就是在告诉所有的文武百官,他陈瑜可不是挟功自傲的骄兵悍将。他依然是太子的老师,是大乾的臣子。
功劳再大,也不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