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工兵赶忙丢下工具,连滚带爬地往地道口外面跑。
可等他们刚爬出洞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城头的乱箭如雨点般落下,一个都没跑掉。
三天,南门还是没有破。
那城头那面绯色的钦差旗,在那烽火硝烟里面猎猎地飘着,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旗面叫流矢给射穿了三四窟窿,可到底还是没有倒下,旗杆还立着,旗面还在飘。
到了第三天傍晚。
陈瑜站在城楼上面,望着北蛮那营地,他的眼睛几乎三天没合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眼眶里全是血丝,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胡茬子冒了一层,摸上去扎手,左臂还留着被流矢擦过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染红了包扎的绷带。
他在等一个信号。
要是再不来,他就只能去启动最后预备的法子了。
把城里面所有的火油全都集中到南门,一罐不留,等着北蛮下回攻城的时候,拿这一片火海,把那些攻城部队和城门一块儿给烧了。
城还在人就在,城要是破了人也就亡了。
没有第三条路。
恰逢此时,他看见了!
北蛮营的后头,升起了一缕黑烟,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在天地之间。
紧跟着,北蛮营里号角声乱成了一团,一声比一声急,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气势。
士兵往后方奔了过去,有的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马匹受了惊在到处乱窜,营帐被撞得东倒西歪的,火苗从粮草堆上窜起来。
是周铁,他得手了!
粮草营和攻城器械库同时被点燃,北蛮囤了半个月的粮草,这一烧,全没了。
攻城锤、云梯、投石机,这些费了好大劲才从草原上运过来的大家伙,也全没了。
陈瑜转过身,面朝着城墙上头所有的守军,把长刀高高地举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开城门——冲锋!”
蓟州这些守军,憋了整整三天。
看着战友一个一个地倒下去,看着城墙被撞出来裂缝,看着那箭矢耗尽,看着手里的刀一把一把地卷刃。
每一个人都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现如今,这个从京城来的少师告诉他们,咱们不光是守城,还要冲出去杀敌!
从绝境瞬间翻到了反击,把每一个还能站着的士兵全都给点燃了,就像是被按在水底憋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把头抬出了水面,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城门缓缓打开了的那一刻,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们举着那缺了口的长刀,断了柄的长矛,还有临时削尖了的木棍,甚至连锄头和铁锹都拿上了,跟在陈瑜的身后头,冲向了北蛮的营地。
没有队形,没有鼓点,但每一个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往前冲。
北蛮那阵线,在前后两面的夹击底下,一下子崩溃了。
前头是像疯了一样的守军,一个个红着眼睛,不要命地往人群里冲。
后头又是那冲天的大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热浪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
没有人晓得朝廷到底来了多少援军。有人喊“援军到了!好几千人!”其实连影子都没有。
那些溃兵们就只晓得身后是火,身前是刀,往哪边跑那都是一个死字。
呼衍赤在亲卫队的拼死护卫底下,杀出来一条血路,往北边逃窜,连停都不敢。
大帐被一把火给烧成了灰烬,帐布塌下来,盖在燃烧的器具上。
那面金狼头的大纛,也叫周铁亲手给砍倒了,刀落下去,旗杆从中间断成两截。
战旗落地的瞬间,无数只脚从上面踩了过去,泥巴、血、灰,糊了一面旗。
整个蓟州城头都沸腾了。
城里面的百姓从地窖里面爬了出来,他们跑到了街上,把那些仅存下来的食物和酒水,送到了城门那里,塞到士兵手里,塞到陈瑜手里。
陈瑜接过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可他觉得痛快。
——
蓟州大捷后的第三天。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进了京城里面。
信使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三匹,才把这份战报送到。
早朝,李世昌当众把陈瑜的奏折给拆了开来,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奏折写得很短,平铺直叙,把蓟州保卫战的经过汇报了一遍,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可最后一段话,却叫李世昌沉默了很久。
“臣本读书人,蒙圣上不弃,将此重担交于臣。蓟州一战,守城将士舍生忘死,折损过半。”
“臣不敢居功,此战之功归于蓟州三千将士。臣谨代一千四百二十七名烈士,向圣上复命。”
“城还在,国门就在。蓟州没有丢。臣陈瑜,叩首。”
李世昌合上奏折,手指按在封面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微红,他站起身,那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瑜,就带着四十五骑入的蓟州,靠着一千二百的残兵守了三天的城。击败了呼衍赤两万的大军,阵斩了四千多人,烧毁了敌军无数的粮草和器械。”
“诸卿,朕不是为了一个胜仗在激动。朕是感动,感动我大乾竟然还有这样的臣子!”
“文臣也是能守住国门的,庶子也是能撑起社稷的!”
“这封赏的事情,且容朕好好想一想。这样的功劳,朕是真不知道该赏些什么,才配得上了。”
满朝的文武,齐齐地跪倒了,山呼着万岁。
人群里面,陈忠国的脸白得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他跪在那些百官里面,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
可是跪在他旁边那些同僚全都注意到了,这位户部尚书的身体,是在微微发着抖的,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
那个叫他当成废物养了十八年的庶子,那个他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一眼的庶子,那个他差一点就推出去替嫡子顶罪的庶子。
如今站在了满朝文武都没法去企及的高度。
他跪着,庶子在上面站着。
那珠帘的后头,太后赵氏沉默地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拨,手指很慢。
陈瑜这个名字,她已经是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敬了。
他把赵家给抄了,可是也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没有赶尽杀绝。他把蓟州给守住了,也把她这个太后的江山给守住了。
到了最末,她只低声说了四个字,那声音轻得就只有身边那大太监才能听得见。
“先帝保佑。”
——
同一个时候,在那北逃的草原上面。
呼衍赤带着残部,疾驰了两天两夜,马不停蹄,人不离鞍,跑死了不少马。
等确认追兵已经退去,才敢停下来休整。士兵们从马背上滚下来,直接瘫倒在地上。
大纛丢了,那面金狼头的大纛跟了他十五年,从第一场胜仗挂到现在。亲卫队也折损了超过一半,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死的死,伤的伤。
两万大军就剩下了不到八千,能打仗的也就五六千。这是他打了二十年仗以来,最大的一场惨败。
而胜过他的,竟然是一个他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二十岁的文官,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陈瑜长什么样。
他坐在那篝火的旁边,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表情不是沮丧,而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拿刀尖在地上刻了一个名字,一笔一划,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刻进了泥土里。
“陈瑜。”
呼衍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眼中只有猎人锁定了猎物的专注,愤怒那是弱者的情绪,他打了二十年仗,早就学会了把愤怒咽下去,变成刀锋上的寒光。
他能够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右贤王,靠的那可从来就不是愤怒。是耐心,还有狠厉。耐心的猎人才能等到猎物露出破绽,狠厉的刀才能一刀毙命。
一个能五天端掉赵家,挡住两万大军三日,到最后还能反杀冲锋的人。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对手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来,望着南边的方向。
但他的眼里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