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从御书房里走出来的那个当口,天早就黑透了。
宫墙外头,远处街巷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夜色里敲得格外清晰。
他就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站着,望着北边那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急着上马,反而多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李芸舒在情报战线上打出的那张牌,比边军快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意味着呼衍赤还在地图上画进攻路线的时候,他的兵力、意图、时间表,就已经被送上了大乾皇帝的案头。
战争从来就不只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战场之外的动静、粮草、人心,这些东西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
一支军队再能打,粮草断了就是死路。一个将领再勇猛,被人摸清了底细就是活靶子。
而他身边,刚好有了一个能在战场之外替他打赢情报战的女人。
这比多给他一万兵马还管用。
陈瑜翻身跨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往公主府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两侧的宅院里有人推窗来看,见是一匹黑马驮着银甲的人影飞驰而过,又赶紧把窗关上了。
进了公主府大门,正厅的灯还亮着。
李芸舒站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陈瑜进来,也不问他去了多久、见了什么人,只把汤递过去说:“喝了再说话,知道你还没吃晚饭。”
陈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味道比上回又好了些,盐放得刚好,肉也炖得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他连着喝了好几口,才把碗放下。
李芸舒也不催他,等他喝完了才问:“父皇怎么说?”
“三万兵马,要什么给什么。”陈瑜把碗放在桌上,“你的情报比边军快了三天,圣上很满意。他说了,你这情报网要是能接着做下去,他给你一个正式的密报渠道,直接从草原送到御前。”
李芸舒听了这话,没有露出太高兴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我这边再多放几个人进草原,趁着呼衍赤还没反应过来,把他的联络网也摸一遍。光知道他的兵力部署还不够,还得知道他跟那些部落之间的嫌隙在哪里。”
陈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在屏风后面羞红了脸不敢看他的公主,如今已经能坐在正厅里跟他讨论情报网和兵力部署了。
这种变化,比封侯拜相还让他觉得值当。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呼衍赤,你的兵力部署我老婆已经全告诉我了。接下来,该轮到我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打仗了。
而在草原深处,呼衍赤的大帐里灯火通明。五个部落的首领围坐在篝火旁,正为谁打前锋吵得不可开交。
呼衍赤坐在那张狼皮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马鞭,冷眼看着这一幕,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不知道自己的兵力部署已经被人送到三千里外的京城去了。他也不知道那个叫陈瑜的男人正在集结三万大军,准备反守为攻。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一回,他要踏平蓟州城,活捉陈瑜,把他的头骨做成酒杯,祭奠那些死在蓟州城下的草原勇士。
大帐外头,三万骑兵的营火连成一片火海,像草原上烧起了一场扑不灭的野火。
更远处,大乾边境线上,烽燧里的守军正在换岗。新上岗的士兵往烽燧里添了一把新柴,火苗腾地窜高了好几寸,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战火没有停歇,更大的一场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大军出征那天,京城北门外旌旗蔽日。
三万将士在原野上列阵,步卒方阵像刀切出来的一样整齐。骑兵队列沿着官道两侧延伸,长矛密如林,刀盾厚如墙。
陈瑜策马立在中军,身上穿着一副崭新的银鳞甲。甲片是李芸舒亲自盯着工匠一片一片打磨的,每一片都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左肩的吞肩兽上刻的不是狮虎,而是一只展翅的鸾凤,跟他送给李芸舒那支簪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把那只鸾凤刻上去的时候说:“你带着它上战场,就当我在你身边看着你,你就不敢死了。”
他胯下的战马是从凉州调来的大宛良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
马鞍旁边挂着两把刀,一把是从京城带出来的百炼长刀,另一把是田大壮在蓟州城头用了二十年的老刀。
刀柄上缠的绳子已经磨得发亮,刀刃上留着七八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田大壮送这把刀的时候说:“这把刀杀过十七个北蛮子,刀刃上的缺口是替蓟州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留的。少师带着去,等砍了呼衍赤再把它还回来。”
陈瑜当时接刀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挂在了马鞍上。
那十七个缺口他数过,每一个都对应着田大壮说过的一仗,哪一年、哪个月、在哪个阵地上、砍的是谁。这把刀从蓟州城头带到他手上,就像把那些战死兄弟的命也一并带上了。
他带着这把刀出征,就是带着那些人一起走。
太子李承稷亲手捧着酒给陈瑜送行。
他今天穿着一身正红的储君礼服,站在城门外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后是文武百官,身前是即将远征的将军。
风把袍角和袖口吹起来,他站得直直的,端酒盏的手很稳。
他把酒盏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本宫代父皇为蓟州侯、太子太傅陈瑜及三万将士践行。愿上天佑我大乾,旗开得胜。本宫在京城,等你们凯旋的消息。”
陈瑜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酒盏。阳光从背后洒下来,把影子投在太子面前的地面上。
他没有一口气喝完,而是把一半的酒洒在脚下的黄土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静的话:“臣替那些留在蓟州、来不了京城的弟兄们喝这半碗。剩下那半碗,等打完仗回来,再跟殿下喝。”
李承稷眼眶又红了,可他忍住了。他如今是太子,是储君,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替父皇送行的人,不能哭。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陈瑜能听见的话:“沙盘已经摆好了。少师打到哪里,本宫就推演到哪里。等你回来,本宫跟你打那场演习。”
陈瑜翻身上马,把身后三万将士环视一圈。然后拔出长刀,高高举过头顶。
“出发!”
三万大军轰然应诺,声震四野,连京城北门的城楼都在微微发颤。战旗被风扯得笔直,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箭囊里的箭杆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万人同时动起来的时候,那种震动从脚下一直传到胸口。
大军开拔之后,陈瑜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公主府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李芸舒站在府门口,手里提着那盏鸾凤宫灯,远远地朝着队伍的方向晃了三下。
陈瑜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宫灯的光在晨曦里很淡,但他看见了。
他转回头,策马朝北疾驰而去。
三万铁蹄踏破晨雾,尘埃扬起半空。北方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伤口。
三日之内,他要赶到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