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塞第十天,陈瑜在燕山以北两百里的地方遭遇了呼衍赤的前锋,三千骑兵。
这是呼衍赤派出来探路的一支试探性部队,带兵的是呼衍赤的侄子阿古拉,今年二十四岁。
号称草原第一勇士,使一杆四尺长的狼牙棒,据说在一对一的决斗中砸碎过七个大乾边将的脑壳。
阿古拉年纪不大,但心狠手辣,上个月带兵扫荡边境村子时,连放了三把火,烧了十几个屯子,男女老少一个没留。
他觉得自己是天生的将才,三千骑在手,天下哪都能去。
可陈瑜派出去迎战的,只有五百人。全是步兵,手里只有长矛和盾牌,没有骑兵掩护,没有弓弩支援,就这么孤零零地在戈壁滩上摆开阵势,看着像被主力部队遗忘的偏师。
他们的阵型松散,不像在列阵,倒像走累了在歇脚。
阿古拉在远处看见这五百步兵,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勒住马,拿狼牙棒指了指远处,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你看见没有?大乾没人了,拿五百条命来填我的马刀。三千铁骑对五百步卒,这仗还用打吗?踩都能踩死他们!”
他把狼牙棒往前一挥:“传令!全军冲锋,一个活口不留!我要拿这五百颗脑袋堆个京观,让陈瑜远远地就看清楚!”
他第一个策马冲下缓坡,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烟尘扬起来老高,像一面灰黄色的幕布从远处铺过来。
那五百大乾步兵在陈瑜指挥下结成一个古怪的阵型,不是常见的方阵或圆阵,而是中间凹陷、两翼凸出的半月形,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前排的长矛手蹲着,矛尖斜向上指着马腹的高度,后两排的长矛手站着,矛尖指着骑兵的胸口。盾牌手把盾牌斜靠在肩膀上,用身体抵住盾牌的背面。
等北蛮骑兵冲进凹口,才发现上了当,那凹口不是弱点,是陷阱。半月形的两翼刚好把骑兵的冲锋路线裹了进去,像一条口袋。
前面的马冲得快,后面的马刹不住,三千骑兵被挤进了一个越来越窄的通道里。
两翼的长矛手在陈瑜号令下一齐转身,从两侧向中间合拢,把冲进来的骑兵三面围住。长矛从盾牌缝隙里刺出去,专门扎马肚子,战马吃痛嘶鸣着掀翻了背上的骑手。
而就在北蛮骑兵身后,戈壁滩的沙土下,忽然站起来两千名提前埋伏的弩手。
他们每人身上披着跟戈壁滩颜色一模一样的灰黄色麻布,在地上一动不动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有的趴得腿都麻了,也不敢动一下。
陈瑜的命令是:听见号角才许起身,早起来的杀无赦。
“射马不射人。”陈瑜的命令简短而冷酷。
两千张弩齐发,箭如暴雨般倾泻进北蛮骑兵的后阵。弩箭专打马腿和马腹,前排战马成片倒下,后头的骑兵刹不住,被倒地的马尸绊得人仰马翻。
陷在步兵长矛阵里的前锋冲不出去,被弩箭堵在后头的后阵冲不进来。三千铁骑在戈壁滩上变成了一锅被夹在两层火力之间的活靶子。
前头是长矛,后头是弩箭,左右两侧是收紧的盾墙,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拳头。
阿古拉在亲卫拼死护卫下突围逃出,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倒下的战马压断胫骨,被亲卫拖着才爬上了备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战场,戈壁滩上躺满了北蛮士兵和战马的尸体,至少折损了上千骑。
而远处土坡上那个用令旗指挥的陈瑜,从头到尾没移动过位置,像一尊钉在战场上的铁像。
风把他的令旗吹得猎猎响,他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阿古拉逃回呼衍赤大营时浑身是血,跪在帐中复命,声音还在发抖:“可汗……那个陈瑜,根本不跟我们正面打。我们冲他退,我们退他追,他的兵在戈壁滩上趴着装石头,在林子里蹲着装树桩,防不胜防。三千骑出去,回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他话没说完,呼衍赤抡起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打得翻倒在地。帐中没人敢出声,只听见篝火噼啪作响。
呼衍赤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方的戈壁滩。
他忽然懂了。
陈瑜不跟他决战,陈瑜是用草原猎人最擅长的那套法子,反过来猎杀草原骑兵,用小股部队不停地骚扰、引诱、分割,把呼衍赤的大军从整体优势分割成零散劣势,再一口一口吃掉。
这跟他在草原上围猎黄羊的路数一模一样:先把羊群冲散,再追着落单的撵。
“陈瑜。”
呼衍赤望着戈壁滩上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声音沙哑低沉,“你不是来打仗的,你是来狩猎的。”
“好!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传令!全军拔营,往北撤。他想把我引到山里,我不进去。我要把他引到戈壁最深处,就在我的地盘上用草原的规矩决一死战。沿途每撤一处就把草场烧掉,一粒粮草都不给他留!我倒要看看他还怎么追!”
他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站起来想说话,被呼衍赤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没人敢再出声,所有人低头领命退出了大帐。
草原深处,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开始悄然转换。
陈瑜在远处土坡上看着北蛮营地撤营的烟尘,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他对周铁说:“他上当了。追,但别追太快。让他以为我们在追,让他把草场全烧光,这草场是草原牧民全族的命根子。他每烧一片,就会有十个部落恨他。”
“三个月之内,恨他的人会比怕他的人多。到那时候,他连退路都没有。”
周铁点了点头,又问:“少师,那咱们的粮草够追多久?”
“够追二十天。”
陈瑜说,“二十天之内,他要么回头跟我们打,要么饿死在戈壁滩上。他没有第三条路。传令全军,按我的节奏追,不许贪功冒进,违令者斩。”
北蛮大军往北撤的第三天夜里,陈瑜派出一支偏师。
这是由蓟州骑兵和熟悉草原地形的凉州老兵组成的突击队,共五百人,周铁亲自带队。
目标不是呼衍赤的主力,而是落在主力后方三十里处的辎重队。那辎重队由八百步兵护送,押运着足够五万大军吃上半个月的粮草。
呼衍赤撤退时烧光了沿途草场,可自己大军的口粮烧不起,只能靠辎重队源源不断往前送。
辎重统领是呼衍赤帐下老将哈丹,五十多岁,押运粮草三十年从未失手。他的车队总是走在主力后方恰好一天的路程,既不拖累大军前进,又不至于被落得太远。
哈丹把辎重车队摆成圆形阵势,外头用马车和木桩筑成临时营寨。寨墙上每隔十步挂一盏防风灯笼,把四周照得通明。
他还在寨外挖了一圈浅沟,插上削尖的木桩,以防夜袭。做完这些,哈丹才安心坐下喝茶。
在他看来,这阵势固若金汤,就算来一千人,也休想靠近粮车。
可他不知道,周铁带上了李芸舒情报网送来的最要命的东西,一张标注了辎重队扎营位置、换岗时间、口令暗号的详细地图。
图上连哈丹每晚什么时辰巡视都标得清清楚楚,连他习惯从哪个方向开始巡视都注明了。
周铁趴在三里外一处沙丘后面,把地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低声对身后的士兵说:“都看清了?左边那排帐篷是粮仓,中间是马料,右边是哈丹的帅帐。我们从东南角摸进去,先放马料,马一乱,守军就顾不上粮了。”
“然后是粮仓,见粮就烧。记住,进去之后不许喊杀,不许出声,只管放火。谁喊了,谁就给我留在那儿垫后。”
五百人摸黑靠近了辎重营寨,像一群无声的狼。
周铁的手举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三个呼吸,然后猛地往下一压。
第一支火箭,划过夜空,射向了马料堆。箭头上的火绒在空中烧出一道弧线,像一只火鸟扑进了黑暗里。
落地的时候“嗤”的一声,火绒引燃了干草。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雨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辎重营。
那些装着干草和谷物的麻袋被火舌舔到之后,腾地就烧起来了,火苗窜得比人还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哈丹的兵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连裤子都还没来得及穿。
周铁拔出刀,喊了一声:“烧!烧完了就撤,不恋战!”
五百人从东南角的缺口涌了进去,见粮就泼油,见草就放火,见了反抗的抡刀就砍,一刀一个,绝不多纠缠。
哈丹提着刀从帅帐里冲出来,正看见周铁站在粮仓门口,背对着他。
哈丹举刀就劈,周铁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往旁边一侧,反手一刀架住了哈丹的刀,接着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出去了三丈远,砸翻了一辆着火的粮车。
哈丹在火堆里翻滚着爬起来,再想追的时候,周铁已经带着人翻出了寨墙,消失在夜色里了。
身后的辎重营,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着周铁的背影,他连头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