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从京城动身之前,李芸舒那边派出去的三个商队早就已经钻到草原深处去了。
这些商队表面上贩的是茶叶和布匹,背地里干的是摸地形、认面孔、收买线人的勾当。
其中一个商队,居然在呼衍赤的辎重队里说动了一个被硬拉去当兵的牧民做内应。
那牧民是被征粮队从帐篷里拖出来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压根不想打仗。
商队的人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找上他,先给了一包碎银子,又许了他一个“仗打完了送你们全家去凉州”的承诺,如此诱惑下,让本就毫无战意的牧民动了心,直接答应下来。
出发之前,他拿炭条在羊皮上画下了辎重队的行军路线和扎营方位,藏在了运粮的麻袋缝里,由商队伙计在半路上摸黑取走。
那张羊皮辗转送到周铁手上时,边角还沾着马粪味,但上面的标记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周铁看完之后拍了一下大腿,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有了这个,今晚就能动手。”
周铁就在子时发起了突袭。
他倒是没有从正面去强攻,那正面是两层的马车防线,撞上去就是送死。
他带了一百号人摸到了营寨的西北角,那里有一处低洼的干河床,是整个营寨唯一连灯笼都照不到的盲区。
突击队员贴着地面爬行,从爬行到靠近寨墙,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没有一个人出声。西北角的哨兵被人从背后捂住嘴拖进河床里的时候,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然后浸过油脂的火箭就朝辎重车上的粮草堆射了过去。
粮草又干又燥,见了火就着,三轮火箭过去之后,整座辎重营变成了一片火海。
风从北边刮过来,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粮袋上的麻布烧起来像纸一样快。
哈丹从梦里惊醒,提着刀冲出营帐时,四面全是火光。那些士兵在浓烟里到处乱窜,马匹挣断了缰绳四散奔逃。
他扯着嗓子喊“别乱!给我顶住!”
可根本没人听他的,帐篷烧着了,粮车烧着了,连地上铺的干草都在烧,谁还顾得上听谁喊。
哈丹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去的士兵,吼道:“水龙队呢?水龙队在哪?”
那士兵指着东边,哭丧着脸说:“将军,水龙队早就被烧没了,帐篷都扣在粮车上了!”
哈丹把那人一推,还想再喊,可嗓子已经哑了。他想组织反击,可周铁早就带着人顺着干河床撤走了,临走前还在撤退路线上撒了满满一路铁蒺藜。
哈丹的几个亲卫追出去没多远,马蹄子就被扎穿了,连人带马摔在河床里,后面的追兵被堵成一团,谁也不敢再往前。
等到天亮,哈丹站在烧成灰烬的辎重车队中间,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二十岁。头发被火燎掉了一半,脸上全是烟灰,铠甲被烤得变了形。
八百护卫折了四百,剩下的半数带伤。五万大军的粮草,被一把火烧掉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也被烟火熏得没法吃了,马勉强还能啃两口,人吃了就得拉肚子。
哈丹跪在灰烬里朝天大喊了一声呼衍赤的名字,然后拔出腰刀准备自刎。刀刃已经架到脖子上了,被亲兵死死抱住腰才没割下去。
亲兵哭喊着说“将军您死了我们怎么办”,哈丹的刀掉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蹲在那里,一声没吭。
地上就只剩下一摊黑灰和烧剩的麻布条,风一吹就散了。
消息传到北撤的主力部队时,呼衍赤在马上沉默了很久。他旁边那几个部落的首领正在互相指责,有人说辎重队自己疏忽了,有人说火是内应放的,还有人说呼衍赤就不该选这条路。
几个人吵成一团,嗓门越来越大,呼衍赤忽然抬起头,盯着他们看了一眼,那些声音瞬间消失。
他没有发怒,没有扇谁的耳光,也没有摔东西。身边的将领们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风吹旗角的声响。
他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望着南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说了一句叫身边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他不在前头,他在我身后头。他从来就不在前头,他永远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等着吃你的肉。赵家死在他手里,一点也不冤。“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撤不掉了,不撤了。就在原地扎营,等他追上来。本王要跟他在戈壁滩上面对面打一场。这是本王的地盘,他是客。客场作战,他有再多花招也全使不出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瑜等的就是他这个决定。粮草烧了,战马掉了膘,各部族之间为了争剩下的那点口粮已经开始互相骂仗了。
有个小部落的首领甚至放话“不给粮我就带人走”,被呼衍赤的人按住了才没闹大。
在这样的条件下被迫停下来决战,对客场作战的陈瑜来说根本不算劣势,这分明就是他一手逼出来的机会。
猎人的耐心,永远要比猎物长。
狼居胥山。
草原民族的圣山,传说草原之神住在山上。
山不高,孤零零地杵在戈壁滩正中央,方圆百里就只有这一座山,远远望去像一头卧在荒原上的苍狼。
呼衍赤把决战的战场选在了狼居胥山脚下。他赌的是背靠圣山,草原勇士会为信仰拼命,爆发出比平时更强的战力。
他算的是地利,山脚下地势平坦开阔,正是骑兵冲锋最理想的地形,连一个坑洼、一道沟壑、一片林子都没有,没地方能叫陈瑜去设伏。
他把剩下的三万骑兵在山脚下摆成三道冲锋线,打算用草原骑兵最经典的三段式冲击一举冲垮陈瑜的阵线。
陈瑜在山对面布阵,两万步卒放在中间,一万骑兵分在两翼。
他把中军摆成一个古怪的大纵深阵型,从前排到后排足足有一百步远,二十排步兵层层递进。
这种阵型在任何兵书上都找不到,任何一个边军老将的经验里也不存在。
呼衍赤站在狼居胥山腰一块巨石上观阵,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方阵、圆阵、雁形阵、鹤翼阵,可从来没见过纵向拉这么长的。
他问身边的老将那是什么阵,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有个老将嘟囔了一句“这不就是个长条吗”,被呼衍赤瞪了一眼就不敢再吭声了。
“不去管他什么阵。”呼衍赤拔刀下令,“以力破巧。三万铁骑全压上去,碾过去就是赢。全军听令,出击!”
决战在午时打响。
北蛮第一波一万骑兵卷着漫天沙尘冲向乾军阵前,马蹄声汇聚成闷雷,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陈瑜站在中军高台上,手里令旗翻飞,发出第一道命令:前排盾兵下蹲,长矛从盾牌缝隙里斜刺出去,布下一道由刀枪组成的钢铁荆棘。
第二道命令紧跟着来了。
后排弩手仰角齐射,弩箭越过前排盾兵头顶,在半空划出一道死亡抛物线,落进北蛮骑兵冲锋的洪流里。
那些箭矢钻进人堆里,发出”噗噗”的闷响,一排骑兵倒下去,后面的马收不住蹄子,从同伴身上踩过去,又被绊倒。
北蛮骑兵在箭雨里成片倒下,可后队毫不停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第一道冲锋线撞上乾军盾阵,撞击声响如山崩。
盾兵被撞退了好几步,前排盾阵出现了几道缺口,北蛮骑兵像水银泻地一样从缺口里涌进来。
要是换成常规阵型,被突破第一排之后中军就全乱了。
可陈瑜这个大纵深阵型,偏偏就是为了这个瞬间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