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被突破之后,那些北蛮骑兵冲进来的地方不是什么阵型后方,而是第二排盾兵和长矛手组成的第二道防线。
他们刚冲垮第一排,速度和冲击力已经大打折扣,迎面撞上第二排时再也冲不动了。
长矛从盾后捅出来,专挑马脖子和人腰肋,马倒了人翻了,缺口还没完全打开就被堵了回去。
有个北蛮骑手在马背上被捅穿了肩膀,栽下来之后还撑着刀想站起来,被后排的乾兵一矛扎翻在地。
旁边的乾兵骂了一句“你还不老实”,抬脚把他踹到一边,又转头去补下一个缺口。前排的盾兵一边后退一边喊“后头接上!后头接上!”
第二排的人顶上来。
就在这个当口,两翼的骑兵开始往中间包抄,对着陷在阵中的北蛮骑兵围了上去。
呼衍赤在山腰上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了,那个古怪的纵深阵不是用来防守的,它就是用来”吃”骑兵的。
把骑兵放进来,像一片沼泽那样一层一层地陷进去,每一排都是一道减速带,等骑兵冲到最后一排时速度和冲击力早就被耗尽了,而两翼的骑兵这时已经包抄到位了。
这就是一个拿步兵当主力去吃掉骑兵的天才战法。
“第二波、第三波全都给我压上去!从两翼绕开步兵阵,专打他的骑兵!”
呼衍赤这时什么预备队都顾不上了,他心里清楚,第一波那一万人要是救不出来,这场仗就已经输掉了一半。他转头对着传令兵吼,声音都变了调。
“听不见吗?全军压上去!”
可北蛮第二波骑兵刚冲到一半,陈瑜那边已经下了令,中军步兵收盾变阵,朝着前方压了上去。
那些原本蹲着的盾兵站起来,排成横队往前推进,长矛手从盾兵身后探出矛尖,像一排铁刺往前推,逼得北蛮骑兵不断后退。
那些被夹在阵中的北蛮骑兵想掉头跑,可后路已经被第二排封死了,想往前冲又冲不动,只能挤在中间挨打。
有北蛮兵从马上跳下来想从盾阵底下钻过去,被盾牌边沿砸中脑袋当场昏死过去。
就在这同一刻,埋伏在狼居胥山背面的一支偏师,五百个蓟州老兵,由田大壮领着翻过山脊,从呼衍赤后方发动了突袭。
田大壮带着那把在蓟州城头杀过十七个北蛮人的老刀,头一个冲进北蛮后阵。
他一个人连砍了三个还没来得及上马的北蛮兵,刀上沾的血顺着缺口往下淌,粘在手上黏糊糊的,他甩了两下又接着砍。
嘴里也没闲着,扯着嗓子喊:“蓟州的弟兄们!看清楚了!老子替你们还账来了!”
后头那五百个蓟州老兵也都红了眼,像是把城墙上憋了半辈子的血性全在这一刻放了出来。
有一个腿脚不利索的,拄着矛杆一瘸一拐地跟进,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眼神里满是战意:“老子这条腿就是北蛮子砍的,今天找他们算总账。”
北蛮军阵前后同时受敌,阵脚大乱。各部族本来各怀鬼胎、号令不一,这时候看到前阵被围、后阵遇袭,犹如无头苍蝇一般纷纷开始溃退。
那些部落首领各自护着各自的族人往外冲,谁也不管谁的死活。
呼衍赤在山腰上看到自己左翼一个部落的旗子倒下去了,接着右翼的旗子也倒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想要做些什么,可什么都来不及了。
溃退一旦开始就再也拦不住了。
草原联军最大的弱点就在生死关头暴露了出来,他们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的的顺风仗,打不了逆风仗。
呼衍赤在山腰上看着自己的大军溃散,到了这个份上他总算明白了,大势已去。他拔出刀想冲下去收拢人马,被亲卫们死死拽住马缰绳。
亲卫队长冲他吼:“可汗!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呼衍赤盯着山下那片溃兵看了三个呼吸,终于掉转马头。
他在亲卫拼死护卫下往北突围。冲出包围圈时,他回头看了狼居胥山一眼。圣山还是那座圣山,可他带来的三万铁骑,已经变成漫山遍野野的溃兵和尸首。
陈瑜那面将旗,绣着”陈”字和鸾凤图案的绯色战旗,被田大壮亲手插在了狼居胥山顶上。
战旗在北风里猎猎飘着,从山脚望上去,像一团在山顶燃烧的火焰。
全军爆发出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田大壮站在山顶,用那把杀了十七个北蛮人的老刀拄的的,嚎啕大哭。
蓟州城那一千四百二十七个弟兄,今天他替他们把旗插上了草原人的圣山。
呼衍赤带着不到两千残兵一路往北逃,逃到草原最北头一条河谷时,被周铁的追兵截住了。
连日征战和逃亡,这头草原狼王早就没了蓟州城下的威仪,头盔丢了,脸上多了三道刀疤,左臂用破布草草包扎着,血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
周铁策马拦住呼衍赤的去路,追兵一层一层逼上来。呼衍赤被围在中间,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卫,个个带伤,战马也跑不动了。
可他还在做困兽之斗,挥刀砍伤了两名想要上前的士兵,嘶声吼道:“叫陈瑜过来!本王要跟他一对一打!他不是什么万人敌吗?叫他过来跟本王打!”
追兵把呼衍赤围住的消息飞马报到了中军。
陈瑜赶到河谷时,只穿着那件银鳞甲,连头盔都没戴。他翻身下马,穿过围困士兵的队列,走到呼衍赤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身后是残兵败将和一弯结了冰的河谷浅滩,身前是层层围困的刀枪丛林。
对面这个年轻人神态平静,像来赴一场定好了时辰的约。
“呼衍赤。”
陈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仇人相见的愤怒,“你当初在蓟州城下说要活捉我审问我有什么本事,又在戈壁滩上烧了草场要跟我决战,到了狼居胥山下又说背靠圣山必胜的。你说的话不少,可没有一句兑现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说出来的话,说到就做到。我说过要把你的脑袋挂到午门菜市口去,今天就是来兑现的。”
呼衍赤死死盯住陈瑜,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他忽然把刀扔了,大笑起来,笑声惨烈又绝望:“本王是输了,可不是输给你,是输给了天意!要不是那场大火烧了粮草,要不是各部族离心离德,本王也不至于败这么快!你陈瑜要是有本事就跟本王单挑一场,也叫本王死个心服口服!”
宣战!
这是呼衍赤最后的绝唱!
陈瑜点点头,拔出了刀。
不是那把百炼钢的新刀,是田大壮给他的那把老刀,刀身上坑坑洼洼,还留着蓟州城头十七个亡魂的缺口。
他把刀鞘扔在地上,刀尖指向呼衍赤,只说了一个字。
“来。”
这一场对决,是草原之狼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