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生日那天,妈妈突然从梦中惊醒,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囡囡,上辈子你痛不痛?都怪妈妈没用。”
“这次,妈妈绝对不会再把你交给他……”
我听不懂,不知所措地给妈妈擦眼泪,总觉得她好像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变得很奇怪。
她再也不给晚归的爸爸留灯了,也总是半夜惊醒,然后看着我掉眼泪。
在她破碎的低语中,我拼凑出一个可怕的故事。
故事里,我因为心脏衰竭躺在手术台上,作为主刀医生的爸爸,却在手术前十分钟执意要走:
“蔓蔓的女儿今晚有很重要的芭蕾舞演出,没我她会紧张的,手术让张副主任做也一样。”
可张副主任没能救回我。
现在,妈妈冷静地卖掉了我们住的房子,订好了出国的机票。
爸爸打来电话:“今晚医院有个重症患儿要抢救,生日礼物我明天一定补上。”
我看着平板里的短视频,爸爸坐在剧院第一排给别人鼓掌,对妈妈说:
“妈妈,爸爸的爱太少了,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
妈妈没有回答我。
她把我的平板轻轻合上,动作很慢,可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好。”
过了很久,她才红着眼睛说。
那天,她蹲下来,把我脸上的奶油擦干净。
生日蛋糕是她下午亲手做的,上面写着“陆时念7岁快乐”。
七根蜡烛已经烧到了底,蜡油淌了满桌。
我一直在等爸爸回来一起吹,却没有等到。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妈妈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但她忍住泪水,笑着摇头:“不是,囡囡最好了。”
“那他为什么不陪我过生日?”
妈妈不说话,把我抱上床,给我塞好被角。
她以为我睡着了,就坐在床边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赵姐,我这边的房子,明天能签吗?……对,不用跟他说,我签就行。”
“机票我订好了,十二号的。”
“不,不会再改了。”
她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她正在翻手机相册,是我刚出生时的照片,爸爸抱着我,笑得很好看。
妈妈盯着那张照片,眼泪砸在屏幕上。
然后,她按了删除。
下一张是一张全家福。
又删了。
一张一张地删。
删到最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好像在哭,但没有声音。
我假装翻了个身,小声喊:“妈妈……”
她飞快擦了把脸,凑过来:“嗯?囡囡怎么了?”
“妈妈,我们要搬家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妈妈想带你换一个地方,囡囡想不想去?”
“爸爸去吗?”
妈妈沉默了三秒。
“不去。”
我其实有点高兴。
爸爸在家的时候,妈妈总是不开心。
他经常很晚才回家,回来也不看我们,而是坐在书房打很长的电话。
他打电话的声音很轻,笑得很温柔,但不是给妈妈的。
有一次我推开书房的门找他签学校的回执单,听见他说:“嗯,菲菲乖,等叔叔忙完就去看你……告诉你妈妈别担心。”
看到我,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住了。
“谁让你进来的?没礼貌。出去。”
那张回执单,他没签。
第二天妈妈模仿他的笔迹签了,手指抖得写了三遍才写好。
后来我就学乖了。
爸爸在家的时候,我就待在自己房间里,不出去。
现在妈妈说不带他去,我就不问了。
凌晨三点,我被妈妈的梦话惊醒。
她蜷在我身边,眉头紧缩,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别走……”
“你是她爸爸……求你做完这台手术……”
“张副主任不行的……求你……”
她突然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低头看见我时,妈妈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囡囡,你还在、你还在。”
她的心跳声很响。
我不懂她在怕什么,但我搂住她的脖子,学她平时哄我的语气说:“妈妈不怕,囡囡在。”
她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