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怔怔看着我。
“为什么?妈,我都来道歉了。”
我问她:
“你是因为想我,还是因为家里过不下去了?”
她急忙说: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房子是你们买的,贷款你们自己还。孩子是你们生的,你们自己养。我是姥姥,可以疼她,但不能替你们活。”
她哭着摇头:
“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这句话,我从前听过很多遍。
每一次她说撑不住,我就把自己顶上去。
她撑不住房贷,我拿退休金。
她撑不住孩子,我熬夜带。
她撑不住工作,我做饭洗衣,把家里全包了。
我顶了她太多年。
顶到她以为,我天生就该站在她身后。
我说:
“撑不住,就和志涛一起想办法。卖车,换工作,削减开支,或者把房子卖了。”
她猛地抬头:
“卖房?那怎么行!”
我平静道:
“那就自己还。”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志涛这时也赶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妈,恭喜您演出成功。以前是我们不懂事,您别跟我们计较。”
他说着,把花递过来。
我没有接。
他尴尬地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
“志涛,你们家的事,以后别来找我兜底。”
他的笑有些挂不住:
“妈,您这话说得太见外了。”
我说:
“我们已经断亲了。”
女儿哽咽道:
“妈,那是气话。”
“我答应的时候,不是气话。”
她整个人一僵。
我继续道:
“以后,我们可以像普通亲戚一样来往。逢年过节,你愿意带孩子来看我,我欢迎。孩子需要我疼,我也会疼。”
“但钱,不会再给你们。”
“房贷,不会再还。”
“保姆,我也不会再当。”
女儿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志涛忍不住道:
“妈,您现在身边是有人,可那些徒弟都有自己的家。真到以后,能天天守着您的还是亲女儿。”
何明刚好走过来,听见这话,冷笑:
“不劳你操心。我和玉梅已经商量过了,干妈以后愿意住剧团宿舍就住剧团宿舍,愿意去我们家就轮着去。她要是不想麻烦我们,我们给她请护工也行。”
玉梅也说:
“费用我们出。干妈教我们一辈子,我们照顾她,应该的。”
志涛脸色难看。
女儿看着他们,又看向我,眼里的慌乱终于变成了挫败。
她明白了。
她再也不能用“养老”威胁我。
我不是被她攥在手里的老太太。
我有退路。
有底气。
有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
女儿抱着孩子,哭得肩膀发抖。
“妈,那你是不是永远不原谅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后台外,观众散场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听见有人还在哼我刚才唱的调子。
很轻,却很亮。
我说:
“原不原谅,要看你以后怎么做。”
女儿抬起头。
我看着她:
“孝顺不是嘴上说的,也不是没钱了才想起妈。”
“你要是真知道错,就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别再指望吸我的血。”
她哭着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替她擦眼泪。
她该学会自己擦。
后来,女儿和志涛到底卖了车。
早教班停了,两个人开始轮流带孩子。
听说最开始他们天天吵。
后来吵累了,也就慢慢学着过日子。
女儿偶尔会带孙女来看我。
第一次来时,她手里提着水果,站在宿舍门口,很局促。
“妈,我能进去吗?”
我让她进来。
她看见我的宿舍干净整齐,桌上放着剧本,墙上挂着演出照片,眼神有些复杂。
她小声说:
“你这里挺好的。”
我说:
“是挺好。”
她抱着孩子坐了一会儿,没有提钱,也没有提房贷。
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根五彩绳。
红黄绿三色,编得很细。
她递给我,眼圈发红。
“妈,端午那天,是我错了。”
我看着那根绳子,没有立刻接。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里全是忐忑。
许久后,我接过来,放在桌上。
“心意我收了。”
她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过。
“妈,你不戴吗?”
我看着她,轻声道:
“小嫣,平安不是靠一根绳子求来的。”
“是靠自己不委屈自己。”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
我没有再说重话。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能补,但裂缝永远在。
之后的半年,我跟着剧团去了很多地方。
进校园,进社区,上电视节目。
越来越多人叫我柳老师。
有时候走在街上,也会有老人认出我:
“你是不是柳素云?我年轻时听过你的戏!”
我笑着点头。
他们说:
“你怎么一点没变?”
我摸摸自己的白发,也笑:
“变了,老了。”
他们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你的神儿没变。”
神儿。
我喜欢这个词。
人可以老,嗓子可以哑,头发可以白。
可只要心里的神儿还在,就不算真的塌。
一年后,县里举办非遗传承晚会。
我带着徒弟们压轴。
演出结束,台下掌声久久不停。
主持人请我说几句话。
我拿着话筒,看着台下。
第一排坐着春兰、老团长。
中间坐着我的徒弟们。
后排,我看见女儿抱着孙女,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催我回家,也没有用眼泪逼我低头。
只是认真地鼓掌。
我收回目光,笑了笑。
“我年轻时唱戏,中年时养家,老了又回到戏台。”
“绕了一大圈才明白,人这一生,不该只活成谁的母亲,谁的保姆,谁的依靠。”
“也该活成自己。”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我抬起手,向所有人鞠躬。
灯光照在我身上,很亮,很暖。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端午那天没拿到的五彩绳。
我曾经因为它心寒。
可现在,我不再需要别人给我祈平安。
我的平安,我的体面,我的后半生。
都由我自己亲手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