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那天,剧场坐满了人。
后台热得厉害。
年轻演员们紧张得来回走。
春兰一边给我整理戏服,一边念叨:
“别怕,别怕。”
我笑她:
“你到底是劝我,还是劝你自己?”
她也笑了,眼圈却红。
“素云,我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戏服。
青衣绣边,水袖雪白。
这件不是年轻时那件,可穿上去的一瞬间,我还是听见心里有锣鼓响。
何明蹲下给我整理鞋口。
“干妈,今天台下来了不少老戏迷,还有电视台。”
玉梅拿着保温杯:
“您润润嗓子,别紧张。”
我接过杯子,笑道:
“我上台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他们都笑起来。
临上场前,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我在剧场外面。”
很快,第二条来了。
“我买不到票,能不能进去看看你?”
我沉默片刻,把手机交给春兰。
“先收着。”
春兰看我:
“不见?”
我摇头:
“先唱完。”
人生里有太多次,我为了女儿停下自己的事。
这一次,我不想停。
锣鼓点响起。
报幕声从前台传来:
“下面请欣赏秦腔选段,表演者,柳素云。”
掌声响起。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
灯光落下来的那一刻,我眼前有一瞬间发白。
可下一秒,我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看见前排坐着老团长。
看见何明和玉梅在侧幕口望着我。
看见很多年轻的脸,很多期待的眼睛。
我忽然不怕了。
我抬手,定身。
鼓点一催,我开嗓。
第一声出去,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这把嗓子还在。
它只是沉睡了太久。
它被厨房的油烟熏过,被孩子的哭声压过,被女儿的埋怨磨过。
可它没有死。
它还在我的胸腔里,等我把它放出来。
台下很静。
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气息。
唱到高处,掌声忽然炸开。
我没有停。
水袖扬起,脚下圆场,唱词一句句从心口冲出来。
我唱的是戏。
也是我自己。
唱一个女人半生忍让,半生亏欠,最后终于抬头。
唱到最后一句,我眼眶热了。
收势,定步。
台下掌声如潮。
有人喊:
“好!”
又有人喊:
“柳素云!”
“秦腔皇后!”
我站在台中央,向观众深深鞠躬。
起身时,我看见剧场最后一排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女儿。
她不知道怎么进来的,抱着孩子站在阴影里。
她脸上全是泪。
孙女趴在她怀里,懵懂地看着台上的我。
我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疼。
是我终于明白,台上的这一刻,属于我。
演出结束后,后台挤满了人。
电视台采访,领导握手,老戏迷送花。
我被围在人群中,手里抱着一束又一束花。
女儿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直到人散得差不多,她才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
她声音很低:
“妈,你唱得真好。”
我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夸我。
从前她总说:
“唱戏有什么用?”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
“妈,你别总提当年。”
如今这句夸奖来得太晚,却也不是全无分量。
我点点头:
“谢谢。”
她眼眶又红了。
“妈,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我轻声说:
“你不是不知道。是你从来没想知道。”
她像被这句话刺中,低下头,抱紧了孩子。
孙女伸出手,含糊地喊:
“姥姥。”
我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
女儿立刻抬头,眼里有了希望。
“妈,我们回家吧,好不好?宝宝想你,我也想你。”
后台一下安静。
春兰和几个徒弟都看着我。
我看着女儿,缓缓抽回手。
“小嫣,我可以看孩子。”
她眼睛亮了。
我接着说:
“但我不会跟你回去。”
她眼里的光一下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