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翌日清晨,我在办公室里坐了整夜未合眼。
桌上的档案摊开着,那是林夏的。
三个月前,她的心理评估报告由我亲笔签字。
结论为“情绪稳定,无创伤后应激障碍”。
事实上,她主动找过我两次。
说她失眠,焦虑,怕水,需要药物干预。
直到今早八点,顾景深的电话打进来。
“梨琳,林夏昨晚跳河了,她助理发现得早,人没事。但她说想见你。”
“我这边还有工作安排,你白天抽空过去看看她,以医生的身份。”
他顿了顿,“她这段时间状态不好,我有点不放心。”
“你是让我去给她做心理疏导?”
我的声音在日光灯下听起来很空。
“嗯,你专业,她信得过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四道已经结痂的血痕,忽然觉得很荒诞。
林夏住在江边一套公寓里,见我进来就红了眼眶。
“顾太太对不起,麻烦您跑一趟。”
她的声音哑哑的,鼻尖微红。
“景深哥说您会来,我就我就一直等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昨晚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手指绞着毯子的流苏。
“我在水里泡了四个小时,上来之后一直发抖,回去以后做噩梦,昨晚实在撑不住了,就”
她说到这里,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里蓄着泪。
“顾太太,我是不是有病啊?您别告诉景深哥好不好,我怕他担心。”
我看着她,笔记本上落下两行字:
“主观叙述情绪波动大,可能存在表演性倾向。”
“你怕他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
“他对我太好了,我不想让他为我操心。”
“他说这个月杀青以后要带我去国外散心,连机票都订好了”
“顾太太,”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
“您和景深哥结婚这么久,他是不是一直都这么细心啊?”
我的笔顿住了。
“你继续说,失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又红了眼眶,絮絮叨叨讲了一个小时,从拍戏压力讲到童年阴影。
我逐条记录,写到后半程,手腕开始发抖。
她所有对症状的描述,都恰好和我有关。
她的“怕水”恰好出现在那场跳河戏之后。
她的“噩梦”恰好在她杀青当晚发生。
而我,恰好是唯一一个为她的开过药的人。
顾景深选的。
他明明知道我的执业范围是心理评估。
不适合做深度治疗,却在林夏跳河的第一时间把我推过去。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林小姐,你的失眠不会持续太久,我建议你换个环境试试。”
她转过身,水杯端在手里,笑容恰到好处:
“谢谢您,顾太太。回头我一定跟景深哥好好谢您。”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对了,昨晚那条河其实一点都不深。我站下去,水才刚刚到腰。”
她笑了一下。
“但是景深哥不知道,他以为我差点淹死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原地,把笔记本里那两页记录撕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手机响了。
顾景深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她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发送成功后我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深处,和那张撕下来的纸放在一起。
电梯缓缓下行。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昨晚顾景深替我系围巾的时候,指节碰到我下颌线的那一瞬间。
他大概没有注意,那时候我已经在发抖了。
但不是因为他碰了我。
是因为他的指腹上,残留着林夏护手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