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言获最佳设计奖那天,我在海拔四千七的雪山上濒临失温。
电话接通,我声音发抖着问:
“山顶上我养的雪蚕,最后一批丝你拿了?”
他沉默片刻,坦然说:
“不止这一批,所有雪蚕丝,我全都给小琪了。”
“她快结婚了,你让让她,我刚得了奖,用这批丝给她设计一套嫁衣,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没漂亮嫁衣穿,她会哭,你知道我看不得。”
雪山养大的姑娘,出嫁前,都要用雪蚕丝为自己亲自做一套嫁衣。
狂风穿过峡谷,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雪蚕吐丝十年,蚕丝才够做一件嫁衣……”
周南言的声音温润坚定:“鸢鸢,我会再等你十年。”
他嘴里的十年,总是好等。
似乎也就忘了,当初他在媒体前发誓:
“我周某的职业生涯中,只会设计一件嫁衣。”
他失信了。
擦去睫毛上的霜雪,我看向另一个山头。
也罢。
早就有人在那里,为我养了满山雪蚕。
……
被向导紧急送下山的两个小时后,病房门从外被猛的撞开。
一向矜贵自持的周南言喘着气,失态地抓紧我的手,眼底青黑。
“怎么会这样?”
我手指发麻,肺里似乎还呛着雪粒,呼吸困难。
“你怎么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把我冻得肿胀的手捂在心口。
“你心率异常,手表自动给我发送警报。”
他做了我十年的紧急联系人。
几个小时前,却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把我十年的心血拱手让人。
手被捂着,却倏地更冷。
我静静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
忽然,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床边干呕不止。
他惊愕地扶住我,喉咙艰涩:
“你生气了。”
我讽笑一声,“不该吗?”
十年前我挑蚕种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时我想,我要选世界上最好的蚕,吐世界上最好的丝,绣世界上最漂亮的嫁衣。
一切妄想,都在今天那通电话里彻底幻灭。
我声音颤的不成调,捂住了脸。
“为什么啊?”
周南言叹了口气,抱紧我。
一股陌生的香水气味钻过指隙,溜进鼻息。
“小琪无父无母,跟了我十年,又天生身子弱,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他试图把这个话题跳过去,语气松快下来,带着宠溺的责怪。
“倒是你,这山你一年能爬不下十次,怎么偏偏这回出事?”
我推开他,透过窗,看向远处耸立的山顶,笑得遗憾。
“因为当时,我在分心看你的颁奖直播啊。”
“我还以为,十年了,这一次,你该向我求婚了。”
可是聚光灯下,寡言的他只说了两句话。
“感谢我的小助理阮琪,感谢她十年来不离不弃。”
“她好事在即,我会用最纯净的雪蚕丝,亲自为她设计一套嫁衣。”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轻。
穿谷而过的狂风里,我却听得格外清晰。
“送她出嫁。”
每次爬山,我满怀欣喜和羞涩,想象穿上周南言设计的嫁衣嫁给他那天,炸起的烟花声该多么响亮喜庆。
目光再次落在周南言身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你把我的蚕丝拿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强硬,又带了些许侥幸。
十年,他不会一点都不顾我,对吧?
在我濒临绝望的目光下。
可他摇头了。
捂着我手的力道更重,压的疮口生疼。
“乖,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话落,我眼泪砸下去,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那我呢?”
他没有回答,手机界面倏地亮了。
壁纸是一张手绘的穿着嫁衣的女孩。
女孩面部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我。
那是阮琪。
他仓促熄了屏,依旧拒绝回答。
我崩溃地打了他一耳光,歇斯底里:
“说话!”
他被打偏了头,没有发火,声音温和,带着被强压下去的不耐。
“你看,你又来了。”
所有情绪都在他最后一个字落地时,被利落砍断。
你又来了。
这句牢骚,我听了十年。
听腻了。
我深吸一口气,拔了输液管,平静问他:
“要是她这样问你,你也会这么对她吗?”
周南言脸色剧变,眼中温度褪尽,只剩冰冷。
““你有完没完?”
手背上溢出血珠,我苍白地朝他笑了笑。
“完了。”
我们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