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哭声震得屋瓦都发颤。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
消息传到宫里,不过三日,圣旨便到了。
册封我儿为太子,赐名承佑,大赦天下。
小桃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啐道:“早干嘛去了。”
“娘娘刚怀孕时,差点被害得落胎,他那时不在意,现在后悔有意义吗?”
我没说话,只盯着孩子像极了我的小酒窝看。
这一年里,萧淮舟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拎着补品,被父亲挡在二门,说我“病人体弱,经不起陛下龙气冲撞”。
第二次,是托人送来一筐江南新贡的蜜饯,被我分给府里下人尝鲜了,我自己一颗没吃。
第三次,他竟想硬闯,被我兄长留在府内的亲兵“请”了回去。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放着新的锦囊,里面是我剪下来的一缕头发,和孩子的胎发缠在一起。
这回,没有他了。
腊月里,萧淮舟又来了,这次没带人,只他孤零零一个。
他站在廊下,隔着窗棂看我逗孩子。
小桃瞧见了,忙去关窗,我拦住她。
“看看也好,省得他总来。”
我细细打量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身大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像要倒。
他咳了几声,那声音听起来像破锣。
等他走了,小桃问我:“娘娘,陛下怎么这副模样了?”
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看,我就说他被精怪占了身吧。”
“这一年来,他一次比一次瘦,精气神全被那东西吸干了,难怪要把凤冠给沈知荣,原来是脑子被掏空了。”
小桃沉默着,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月,宫里传出消息,说陛下病危。
太医束手无策,说是郁结于心,药石罔效。
他下了最后一道旨意,立太子为帝,着镇国公徐老将军辅政,择日登基。
然后,他派了内侍来传话,说想在闭眼之前,再见我一面,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我正在学着给孩子绣虎头鞋,头也没抬。
“不见。”
内侍哭求:“娘娘,陛下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了,您就当是积德行善。”
我停下针线,抬起眼,很认真地看着他:“他不是我的小舟。”
“我的小舟在冰湖里被我捞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水,却还想着把唯一的干衣裳给我披上。”
“这个人心里装着别的女人,唯独没装过我。”
“我为什么要去见他?”
内侍只好磕着头,哭着走了。
那一夜,宫里钟声响了十二下。
有人来报,陛下驾崩了。
父亲走进来,摸了摸外孙的脸,对我说:“珍儿,带着孩子回宫吧。”
我点点头,低头继续缝那双虎头鞋。
“爹,你说,小舟会不会已经投胎去了?”
“下辈子,让他做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吧,别再做皇帝了。”
“若是还能遇见我,记得多给我带两包甜蜜饯。”
父亲眼眶一红,背过身去。
五日后,太子登基。
我搬进了修缮一新的慈宁宫,虽然我还是不大聪明,但我记得父亲的话。
只要我坐在这里,这天下姓徐还是姓萧,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没人再敢打我的小桃,也没人再逼我喝苦药了。
再没有人,能再伤害我们。
至于那个叫萧淮舟的男人,连同那个叫沈知荣的贵妃,都随着时间,彻底埋进了过往里。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冰湖边的少年。
但他太远了,远得像一场梦。
我记性不好。
记不起,也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