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沈芷兰,别闹了。」
陆宴当着我的面,把那封休书撕得粉碎。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宽容。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嫉妒婉柔。你想要正妻的位置,我可以给你。」
周围的宾客还没散去,听到这话,纷纷竖起了耳朵。
陆宴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
「只要你答应以后每月给婉柔输一次血,我不退婚,许你平妻之位。」
平妻。
我是镇国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他却要我和一个外室生的野种平起平坐。
还要我每个月献血供养她。
这算盘打得都蹦到我脸上了。
「姐姐,你就答应吧。」
沈婉柔此时也缓过劲来,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世子哥哥心里是有你的,只要你肯救我,我愿意和姐姐共侍一夫,绝不争抢。」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就把我架在了火上烤。
仿佛我不答应,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心胸狭隘。
我看着这对渣男贱女,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宴,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的女人离了你就活不了?」
陆宴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那平妻的位置,留着去坟里烧给别人吧。」
我记得陆宴为了讨好沈婉柔,在外面置办宅子养着沈婉柔的生母,花销巨大,而这笔钱,是他挪用的军饷。
「侯爷。」
我越过陆宴,直接看向坐在高堂上的父亲。
「既然王爷在此,女儿还有一份大礼要送。就在侯爷书房暗格、那尊翡翠白菜的底座之下,藏着一本账册。」
「住口!」
我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
「那账册里记录了这三年来,侯府与陆宴勾结,私吞北境军饷、以次充好导致前线将士冻死饿死的每一笔烂账!」
这是书中原主死后灵魂飘荡时看到的真相,也是陆宴和侯府最大的死穴。
「来人!去搜!」萧玦一声令下,身后的黑甲卫如狼似虎地冲向后院。
侯爷猛地站起来。
陆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不是的!是沈芷兰陷害我!说的都是假的!」
「假的?」
我冷笑。
「那宅子里住着的妇人也是假的?那妇人可是婉柔妹妹的亲生母亲,世子爷为了讨好心上人,拿着全族的脑袋去博美人一笑,真是感天动地。」
沈婉柔身世存疑的事本就有人议论,如今被我直接挑明,还牵扯出挪用军饷的大罪。
沈婉柔吓得瘫软在地拽着陆宴的衣角。
「世子哥哥」
陆宴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他的前途,他的名声,全毁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陆宴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里,不再有施舍,不再有轻蔑。
只有纯粹的杀意。
「沈芷兰」
他咬着牙喊着我的名字。
「是你逼我的。」
陆宴竟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只要你死了,这就没人知道了。」
他为了掩盖罪行,他竟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灭口。
「大小姐快跑!」
一道翠绿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是红药。
我那个傻丫鬟。
「不许伤我家小姐!」
「滚开!」
陆宴一脚踹在红药心口。
红药惨叫一声,重重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大口血,不动了。
「红药!」
还没等我冲过去,陆宴的剑已经到了跟前。
他把所有的怒火和恐惧都灌注在这一剑上,速度快得惊人。
我被逼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周围全是尖叫声,却没有人敢上前。
陆宴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去死吧!」
就算是死,我也要化作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他索命。
千钧一发之际。
萧玦手中的茶盏飞出,击中陆宴的手腕。
长剑落地,陆宴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跪倒在地。
「本王未来的王妃,谁敢动?」
他看着陆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蔑视。
片刻后,黑甲卫统领捧着一本账册疾步归来。
「王爷,搜到了!确如这位姑娘所言,是军饷账目!」
萧玦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黑,最后猛地将账册摔在镇国侯脸上。
「好一个镇国侯!好一个陆世子!本王在前线浴血奋战,你们在后方喝兵血!」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镇国侯瘫软在地。
5
萧玦前脚刚出京城,后脚我的茶里就被下了毒。
边关急报是假的,那是沈婉柔勾结外敌放出的烟雾弹,只为了调虎离山。
她要趁着萧玦不在,彻底弄死我。
我趴在桌上,一口黑血吐在刚写好的字帖上。
这毒太烈,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砰!」房门被暴力踹开。
陆宴带着几个心腹闯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血,眉头都没皱一下。
「带走。」
两个粗使婆子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我就往外拖。
我被拖行在地上,鞋子掉了一只,脚踝磨破了皮。
「陆宴」
我费力地抬起头。
「你要带我去哪?」
陆宴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婉柔心疾复发,太医说,只有换心才能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芷兰,你的心,和她最配。」
换心?
沈婉柔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我开膛破肚,让我死无全尸。
而陆宴,为了那个冒牌货,甘愿做这把杀人的刀。
「你要杀我去救那个骗子?」
我笑出了声,血沫顺着嘴角流下。
「陆宴,你会遭报应的。」
陆宴的脸色沉了沉。
「婉柔当年救过我的命。为了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背负杀妻的骂名,我也在所不惜。」
他一挥手。
「拖下去,别误了时辰。」
我被绑在密室里中的台上,四肢被铁链锁死,动弹不得。
旁边的软榻上,躺着脸色红润的沈婉柔。
见我被绑好,她睁开眼,冲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我说:
「姐姐,去死吧。」
陆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走了过来。
「芷兰,别怪我。」
他在我耳边低语,语气里竟然还带着几分自我感动的深情。
「婉柔身子弱,受不得惊吓。你放心,我会让人手脚麻利点,不会让你太痛苦,等你死后,我会给你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我看着他。
没有求饶,没有哭喊。
这就是原主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报恩的男人。
他把恩人绑在屠刀下,要把恩人的心挖出来,献给那个窃取了一切的小偷。
「陆宴。」
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杀的到底是谁。」
陆宴的手抖了一下。
他避开我的视线,咬着牙,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为了婉柔为了婉柔」
他高高举起了匕首,对准了我的心口。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我整个人都在颤抖。
随着身体的抽搐,一直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那个物件,顺着衣襟滑落。
「哐当。」那东西滚了两圈,停在了陆宴的脚边。
是一枚青铜虎符。
断了一半,上面还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6
陆宴停下了动作,盯着那枚染血的半截虎符。
「这这是」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枚虎符。
十年前,他在死人堆里被一个小女孩救起。
那女孩背着他和重伤的萧玦,走了三天三夜。
分别时,女孩给了他半块烧饼,萧玦把这枚虎符塞到了她的手里。
「怎么会在你这里?」
陆宴猛地抬头看我。
「这东西明明是婉柔当年给我的定情信物她说这是她当年救人时留下的」
我躺在台上,看着他这副见鬼的表情,只觉得好笑。
「陆宴,你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我咳出一口血。
「沈婉柔当年连京城大门都没出过,她拿什么救你?拿她那张只会撒谎的嘴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婉柔说过,那日她穿的是红衣」
「红衣?那日我穿的是乞丐服,脸上全是泥。红衣?那是血染红的!」
陆宴转头看向沈婉柔,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质问。
「婉柔,你告诉我,这虎符为什么会在她身上?」
沈婉柔从软榻上跳下来,一把抓住陆宴的手臂。
「世子哥哥!别听她胡说!那是她偷的!一定是她偷了我的信物!」
「偷?」
我冷笑。
「这虎符上的血迹,是我当年为了引开追兵,自己割破手腕留下的。你要是不信,现在就验验我的手腕,看看有没有那道疤!」
陆宴下意识地看向我的手腕。
那里确实有一道蜿蜒的旧伤疤。
而沈婉柔的手腕,光洁如玉。
陆宴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是你竟然是你我一直在杀我的救命恩人我竟然要把恩人的心挖出来给那个骗子」
他看着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芷兰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配听吗?」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恶心。
「陆宴,你眼瞎心盲,活该被骗。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沈婉柔见大势已去,她突然捡起地上的匕首,朝着我冲了过来。
「既然被发现了,那你就去死吧!只要你死了,世子哥哥还是我的!」
她的动作很快,陆宴还沉浸在崩溃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匕首就要刺入我的胸口。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腕一翻。
几根银针从袖口飞出,刺入沈婉柔的左眼。
「啊!」
沈婉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倒在地上打滚。
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染红了她的半张脸。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就在这时。
密室的大门被一股巨力轰开。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萧玦。
他手持长剑,满身煞气,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兰儿」
他扔下剑,跌跌撞撞地冲过来,颤抖着手解开我身上的铁链。
那一刻,他甚至没有看到地上的虎符。
他的眼里只有满身是血、差点死掉的我。
「谁干的谁敢动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直到这一刻,他才看到了陆宴手里捏着的那枚虎符。
萧玦愣住了。
他看了看虎符,又看了看怀里的我。
「原来是你。」
他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幸好是你。」
两个太医见状想跑。
萧玦头也没回,反手一挥。
两颗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陆宴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瘫坐在地上,看着萧玦,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玦抱起我,小心翼翼,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却觉得无比安心。
「王爷你来了」
我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垂了下去。
眼前一黑,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昏迷前,我听到萧玦那压抑着极致暴怒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杀。」
7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王府的暖阁里。
萧玦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醒了?」
他把药递到我嘴边。
「喝了。这是凝露丹,可解你体内的噬心散。」
我低头看了一眼,药汁里隐隐泛着金光。
我喝完药,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
「王爷,陆宴呢?」
萧玦放下药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在门口跪着。」
「跪了多久?」
「三天三夜。」
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要去见他。」
萧玦按住我的肩膀。
「你身体还没好。」
「有些账,必须现在算。」
我看着萧玦的眼睛,语气坚定。
萧玦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抱起我,把我放在轮椅上,推着我往大门走去。
王府大门外。
陆宴跪在青石板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爷,此刻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看到我出来,他猛地抬起头。
「芷兰!芷兰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想要冲过来,却被门口的侍卫一脚踹回去。
「芷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宴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喊。
「我爱的一直是你啊!当年救我的人是你,我爱的人就是你!是被沈婉柔那个贱人骗了!芷兰,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
看着他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我只觉得可笑。
「重新开始?」
我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差点挖了我心的男人?」
陆宴举起左手,那里少了一根小指,断口处还在渗血。
「我已经自断一指谢罪了!芷兰,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的真心比草都贱。
「红药。」
我唤了一声。
身后的红药立刻走上前,手里端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盆。
「把东西拿出来。」
红药从袖中掏出那半枚染血的虎符,当着陆宴的面,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炭盆里。
虎符落入火中,瞬间被烧得通红。
陆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不!那是我们的信物!芷兰你干什么!」
「信物?」
我冷笑。
「这东西脏了,我嫌恶心。陆宴,你不是说爱我吗?你不是说这虎符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吗?」
我指着炭盆。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自己去火里捡吧。」
陆宴看着那烧得通红的炭盆,又看了看我。
「芷兰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捡出来,我就信你的真心。捡不出来,就滚。」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陆宴指指点点。
他看着火盆,额头上冷汗直流。
那可是烧红的炭,手伸进去,必定废了。
可如果不捡,他就彻底失去了挽回我的机会,更失去了攀附镇北王府的可能。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
「好!我捡!」
他大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猛地把手伸进了炭盆。
「啊!」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陆宴的手在火里胡乱抓着,痛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拿出来。
终于,他抓住了那枚滚烫的虎符。
「我我捡到了芷兰我捡到了」
他举着那只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手,颤抖着把虎符递向我,脸上带着扭曲的笑。
「你看我是真心的」
我看着那只焦黑的手,还有那枚依然滚烫的虎符。
没有感动。
只有恶心。
我转过头,不再看陆宴一眼。
「王爷,侯府是不是该抄了?」
8
「围起来。」
萧玦一声令下,黑甲卫涌入侯府,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侯府上下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我坐在轮椅上,被萧玦推着,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正厅。
厅内,侯爷正扶着额头坐在主位上,老太君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一旁。
而沈婉柔,正跪在地上,捂着那只瞎了的眼睛,瑟瑟发抖。
看到我进来,侯爷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怒骂:
「逆女!你带着外人来抄自己的家,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
我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扔在侯爷面前。
「父亲还是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这雷该劈谁吧。」
那是沈婉柔生母的绝笔信。
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沈婉柔根本不是侯爷的种,而是那个外室当年耐不住寂寞,与府里的马夫私通生下的野种。
为了荣华富贵,她才谎称是侯爷的骨肉,把孩子送进了侯府。
侯爷颤抖着手捡起信,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一口血喷了出来,瘫倒在椅子上。
「你你这个贱人」
他指着沈婉柔,气得浑身抽搐,嘴角歪斜,显然是中风了。
沈婉柔见事情败露,也不装了。
「是我又怎样?要怪就怪你自己蠢!被我娘骗了一辈子,还把我当成掌上明珠!还有你,沈芷兰!」
她指着我,笑得癫狂。
「你以为你赢了吗?就算我不是侯府千金,我也是未来的世子妃!陆宴爱的是我,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陆宴?」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是指那个为了捡虎符,把手废了的废物吗?」
沈婉柔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可能世子哥哥怎么会」
「没什么不可能的。」
我挥了挥手。
「沈婉柔,冒充侯府千金,谋害皇亲,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不过,死太便宜你了。」
「来人,把她拖下去,发配边疆军营,充当军妓。既然你这么喜欢勾引男人,那就让你去那里,好好伺候那些将士。」
「不!我不去!我是世子妃!我是千金小姐!我不去那种地方!」
她发疯一样地想要扑过来,却被两个黑甲卫按住。
「老太君!祖母!救我啊!我是您最疼爱的婉柔啊!」
她转头向老太君求救。
老太君看着她,又看了看中风的侯爷,最终闭上了眼,转过身去。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沈婉柔被拖出去的时候,盯着我说出最恶毒的诅咒:
「沈芷兰!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活不过这个冬天!我在地狱里等着你!」
声音渐渐远去。
我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侯爷中风,老太君年迈无依,沈婉柔成了军妓,陆宴成了废人。
那些曾经欺辱过原主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结束了。」
我轻声说道。
突然,胸口一阵剧痛袭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兰儿!」
萧玦脸色大变,一把抱住我。
我靠在他怀里,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之前的毒虽然解了,但到底伤了根本。
再加上这几日的劳心劳力,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萧玦」
我抓着他的衣襟,视线开始模糊。
「我好像真的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萧玦抱紧我,声音颤抖。
「别胡说!有本王在,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我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再也没了力气,彻底昏死过去。
9
萧玦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走在上元节的街上。
「兰儿,看那个。」
萧玦指着一盏灯。
我还没看清,人群突然尖叫声四起,原本整齐的灯会瞬间乱成一团。
一个黑影冲破人群,朝着我们扑过来。
那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火油味,衣服破烂,露出的双手已经腐烂发黑,指骨扭曲。
「沈芷兰!跟我一起死吧!」
陆宴怀里抱着一个瓦罐,火油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滴。
他手里攥着火折子,已经点燃了。
陆宴疯了,他想拉着我同归于尽。
萧玦没有后退,而是猛地把我推向红药的方向。
「带她走!」
萧玦大喊。
下一秒,陆宴已经撞到了萧玦身上。
火折子落在地上。
火舌瞬间窜了起来,顺着火油爬上了两人的身体。
陆宴死死抱住萧玦,脸上的表情扭曲。
「死吧!都死吧!」
萧玦为了护住我,背对着火焰,把陆宴挡在身前。
我看到火苗烧着了萧玦的袍角,迅速蔓延到他的背部。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萧玦!」
我想站起来,但双腿无力,重重跌在地上。
红药想冲过去救人,被热浪逼退。
陆宴在火里狂笑,他的双手已经废了,却依然用残缺的肢体死死缠住萧玦。
萧玦反手去拔剑,但陆宴像疯狗一样咬住他的肩膀。
我看着火海里的萧玦。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痛苦,只有决绝。
「别过来!」
他冲我吼道。
「脏!」
这一个字重重的砸在我的心上。
他在被烈火焚烧,在被疯狗撕咬,可他想的却是别让我靠近,别让我沾染这肮脏的一切。
这一刻,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剧情,没有任何任务。
我只想让他活。
我撑着地,一点点往前爬。
手指抠在青石板上,指甲翻起,鲜血直流。
我摸到了萧玦掉落在地上的长剑,跌跌撞撞地冲进火光。
陆宴看见我了。
他张开嘴,露出焦黑的牙齿。
「芷兰来一起」
我举起剑,对着他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剑尖穿过陆宴的胸膛,从他的背后透了出来。
陆宴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我。
他眼里的疯狂渐渐褪去,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芷兰」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握紧剑柄,猛地一搅,然后拔出。
鲜血喷在我的脸上。
我抬起脚,用力踹在他的心口。
陆宴的身子向后倒去,直到火焰将他彻底吞没。
我转过身,抱住萧玦。
「萧玦」
萧玦的背部已经烧得血肉模糊。
他看着我,想伸手摸我的脸,手抬到一半,垂了下去。
他倒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
王府暖阁。
太医进进出出,端出的水盆里全是血。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萧玦的手。
老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王爷背部烧伤太重,又吸入了火油烟气,毒素入肺」
「说重点。」
我看着萧玦的脸。
「若若今晚挺不过去,便无力回天了。」
太医把头埋得很低。
红药在旁边哭,我只是握着萧玦的手,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话。
「萧玦,你听着,你若敢死,我就嫁给别人,我会带着你的家产,嫁给一个你最讨厌的人,让他住你的房子,睡你的床。」
「你听到了吗?」
萧玦没有反应。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萧玦,你别想丢下我。」
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微弱的心跳。
「你还没娶我呢。」
窗外,上元节的烟火还在升空。
萧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10
就在上元节的那个后半夜,在我说完那句「嫁给别人」之后,他醒了。
这人大概是真怕我带着他的家产改嫁,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京城变了天。
老皇帝驾崩,几位皇子为了皇位打得头破血流。
萧玦虽然躺在床上,但一道道指令从王府传出,黑甲卫控制了整个京畿九门。
等到春暖花开,萧玦能下地走路的那天,朝堂上的血也被洗干净了。
他扶持了年仅五岁的幼帝登基,自己做了摄政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准确地说,是万人之上,无人之下。
连小皇帝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亚父。
登基大典那天,我也去了。
按照规矩,我是还未过门的王妃,没资格站在御阶之上。
礼部的老头子们引着我往侧边的观礼台走。
「王妃,这边请。」
我刚要抬脚。
「慢着。」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
「参见摄政王!」
萧玦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朝我走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眉头微皱。
「怎么站在这?」
礼部尚书战战兢兢地爬过来磕头。
「回回王爷,按祖制,王妃尚未大婚,且且后宫不得干政,只能在侧台观礼」
「祖制?」
萧玦冷笑一声。
「本王的话,就是祖制。」
说完,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突然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
礼部尚书吓得差点晕过去。
那可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啊!
连皇帝都要看他脸色行事,此刻竟然跪在一个女人面前?
我低头看着他。
萧玦伸出手,轻轻托起我的脚。
「鞋带松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帮我重新系好了鞋带,又细心地理了理我的裙摆。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
「走吧。」
「去哪?」
「上面。」
他指了指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御阶。
「萧玦,这不合规矩。」
我小声提醒他。
「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他握紧我的手。
「这江山,有一半是你挣来的。你不站上去,谁敢站?」
他牵着我,一步步走上御阶。
两旁的侍卫、太监、宫女,纷纷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我们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到了龙椅旁。
小皇帝乖巧地从龙椅上溜下来,站在一旁。
萧玦没坐龙椅,而是让人在龙椅旁加了一张宽大的凤椅。
他拉着我坐下,然后转身,面对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今后,见摄政王妃如见本王。王妃之令,即为本王之令。若有违抗,杀无赦。」
百官震颤,齐声高呼:
「王爷千岁!王妃千岁!」
我坐在高处,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三个月前,我还是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等死的侯府弃女。
如今,我坐在这权力的巅峰,受万人跪拜。
这一切,像是一场梦,却又无比真实。
大婚定在下个月初八。
那天,十里红妆,铺满了整个京城的主街。
萧玦给了我一场盛大到极致的婚礼。
洞房花烛夜。
「兰儿。」
他唤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终于娶到你了。」
我看着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锦盒,里面是那枚半截虎符。
我已经让人重新打磨过了,洗去了上面的血迹和锈迹,露出了原本的青铜光泽,还穿了一根红绳。
「这个,还你。」
我把虎符递给他。
萧玦没接。
他看着那枚虎符,眼神有些复杂。
「给我做什么?这是你的。」
「这是你的兵权,你的命根子。」
我把虎符挂在他的腰间,手指轻轻划过他结实的腹肌。
「物归原主。」
萧玦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你把兵权还我,那你图什么?」
「图你啊。」
我笑了,反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信物还你,人归我。」
萧玦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下来。
「好,归你。」
「连人带命,都归你。」
红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窗外,盛世烟火升空,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靠在萧玦的肩头,透过窗缝看着那绚烂的烟火。
脑海中闪过刚穿书时的画面。
灵堂、棺材、匕首、鲜血。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拿的是地狱剧本。
可现在。
我转头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手指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
渣男死了,绿茶废了,侯府塌了。
我不仅活了下来,还活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这剧本,终于被我改写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