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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几乎软在岸边。
阿爸被拖上岸时,面镜里全是水。
我跪在泥里,听见心肺复苏的口令,听见阿妈哭到发不出声。
医生说,如果安全扣没失灵,他不会被卡那么久。
何映终于忍不住了,她腿一软流下眼泪:“那个扣昨天是我拿走的,后来不小心弄丢了。”
“是我对不起叔叔!是我的错”
我猛地瞪向她,连呼吸都像被人掐断了。
黎舟却挡在她身前,嘴唇发白。
“阿喃,先救叔,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我抱着阿爸冰冷的手,忽然想起他傍晚说过的话。
水路走错,退回来就是。
可有些水路,走错了就再也没有岸。
救护车灯光刺破雨幕时,我把那枚顾问章从黎舟手里拿回来。
“黎舟,从今天起,你别再踏进我家门。”
阿爸没能醒过来。
寨里办白事那天,雨停了。
吊脚楼下挂满白布,风一吹,像一条条没归家的水路。
黎舟来了三次。
第一次被阿妈拿扫帚赶走。
第二次,他跪在院门外,从天亮跪到天黑。
寨里人进出都绕开他,没人劝,也没人扶。
何映站在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伞,没敢过来。
第三次是出殡前夜。
我守在灵前,纸钱烧得很慢。
他站在门外,声音哑得不像他。
“阿喃,让我给叔上炷香。”
阿妈猛地起身,被我按住。
我拿起三炷香,走到门口递给他。
“跪在门外拜。”
他接香的手在抖,还是跪了。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到第三下,血顺眉骨流下来。
从前阿爸很喜欢他。
黎舟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紧张得筷子都拿反。
阿爸故意问他:“会喝酒吗?”
他摇头,又点头,说为了阿喃可以学。
那晚他喝了半碗米酒,醉得趴在桌上喊阿爸。
阿爸嘴上嫌弃,第二天却把自己年轻时用的潜水刀送给他。
“水里讨生活,刀不能离身。”
黎舟把那把刀磨得很亮,每次下水都带着。
可阿爸死在水里那天,他腰间挂着刀,站在岸上。
出殡那天,何映走到我面前就要跪。
我扶住她。
她哭着说:“阿喃,我不知道会这样,那枚扣我真的忘了还。”
我看着她。
何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胆子小,过风雨桥都牵我的手。
十六岁被继父赶出门,是阿爸替她找的学校。
可谁能想到,他拼了命护住的人,最后成了害他的因。
我松开她的手:“别跪我,去跪我阿爸。”
她脸色惨白,慢慢转向灵位。
黎舟上前扶她。
阿妈终于忍不住,抄起火盆边的竹棍砸过去:“滚!你们两个都滚!”
竹棍打在黎舟肩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躲,只把何映护到身后。
这动作太熟悉。
从前赶集遇醉汉,他也是这样把我护在身后。
原来一个人保护谁,真的不用学。
葬礼结束后,我去潜水馆取潜水刀。
馆门贴着停业通知,水池空了一半,池底积着落叶。
黎舟坐在前台,手里握着那把刀,像已经等了很久。
他把刀递过来:“我擦过了。”
“放桌上。”
他照做。
拿了刀,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
“阿喃,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下去,叔会不会活。”
“不会有答案。”
他苦笑:“可我脑子里全是这个问题。”
我没回头。
“潜水馆我关了,以后不做了。”
我的脚步顿住。
这句话,我等过很多年。
曾经希望他别把自己逼那么紧,别总说等馆稳定再娶我。
如今他终于肯停,却是在阿爸棺木入土以后。
“阿喃,我陪你守孝。三年五年,我等你。”
我转过身,看见他眼里全是血丝。
“黎舟,你真不明白吗?”
他怔住。
我拿起桌上的刀,刀柄还残留阿爸掌心磨出的痕。
“我们不会再有以后了。”
走出潜水馆时,镇上邮差正好把一封信送到我手里。
省救援中心的录取通知。
阿爸生前替我报过名。
信封背面,是他熟悉的字。
“阿喃,别困在一条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