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年后,龙潭边多了一排木牌。
十二块,沿岸一字排开,桐油刷过三遍。
每块刻着水路名、深度、暗流方向和禁入时节。
最靠近东支洞那块,字迹最深。
“雨季禁入,勿恋旧路。”
落款:程石佰、程喃。
黎舟每天清晨都会来擦木牌。
寨里孩子起初不理他。
有几个胆大的还朝他扔石子,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回去。
后来见他总在水边,也会远远喊一声黎叔。
何映回过一次寨子。
秋天,稻子收完,寨里到处晒着谷。
她剪了短发,瘦了很多,站在风雨桥外没进来。
黎舟走过去,两人隔着桥头石墩站了许久。
“我想给阿姨磕个头。”
何映先说话,声音比三年前哑了不少。
黎舟摇头:“她不会见你。”
“我知道。”
“我就是想来看看这个地方。”
黎舟没接话。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舟哥,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没力气了。”
黎舟看着桥下流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三年前我扔嫁帕的地方,现在长了一丛水草。
“我们都只是把自己的欲望看得太重。”
何映站了很久,最后从包里拿出那支银簪。
“这个还给她吧。”
她走到河边,把银簪轻轻放进水里,终于红了眼眶。
“我相信阿喃会收到的。”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寨子。
“舟哥,你也走吧。”
黎舟笑了笑:“我走不了。”
她没有再劝。
又一年汛期,省救援中心来寨里做安全培训。
带队的还是梁砚。
培训结束后,梁砚把一枚新做的纪念章交给阿妈。
章面刻着我的名字,背后是一行小字:“见水救人,亦记归岸。”
阿妈摸着那枚章,眼泪落下来。
黎舟站在院外,没有进去。
梁砚出来时看见他,停了一下。
“程阿姨身体不太好。你如果真想帮她,就别让她看见你。”
“你守在这里,她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
“那你守什么?”
黎舟看向龙潭。
水面平静,像从未吞过人。
“守路。”
那天夜里,寨里下起大雨。
黎舟撑着伞去检查木牌,发现警戒绳被风吹断一截。
他蹲下重新系紧,雨水顺着伞沿落到脚边。
某一瞬间,他似乎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黎舟。”
他回头。
雨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木牌立在水边,刻痕被雨洗得发亮。
他站了很久,轻声回应:“阿喃,我在。”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天亮时雨停了,木牌一块不少,绳索牢牢系着。
黎舟回到旧屋,翻开水洞日志,在最后一页写:“今日东支洞水位上涨,已封。”
笔尖停了停,他又写:“拦门酒三杯,仍未敬成。”
窗外传来清晨第一声鸟鸣。
寨子醒了。
有人生火,有人挑水,有人从风雨桥上走过,银饰声清清亮亮。
黎舟合上日志,把它放回木盒。
木盒里还有一截割断的安全绳,和一朵早已干枯的木姜花。
他推门出去,沿着青石路走向龙潭。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
还会继续走下去。
而我,早已随那场雨散进山风里。
不再回头,不再入梦。
只在某个春日,化作寨外一声新生儿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