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南洋的风是咸的。
扑在脸上,和北方山村的干燥凛冽完全不同。
我跟着文工团来到这里,已经快半年了。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白天排练,晚上演出,有时候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
去更偏远的埠头为华人劳工慰问表演。
团长说我底子好,肯吃苦,有意培养我当台柱子。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去,练功练到浑身酸痛,但心里是踏实的。
那些和江景舟有关的记忆,渐渐远去。
我站在后台,让化妆师帮我补腮红。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些,但眼睛亮亮的,有了神采。
团长路过,拍了拍我的肩膀:
“文姝,准备上场了。今晚台下有几位华侨商会的重要人物,好好表现。”
我点头应下,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上舞台。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音乐响起,我舒展手臂,踮起脚尖,旋转。
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微微喘着气,弯腰谢幕。
演出结束后,我回到后台卸妆。
门帘被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探进来。
是团里负责收发信件的老周。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冲我扬了扬:
“小江,国内来的信,寄到团部转交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国内来的信。
我放下梳子,接过信封,道了谢。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娟秀,是村里小学王老师的笔迹。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两张纸,展开。
信写得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王老师在信里说,江景舟出事了。
他负责设计的那座桥,在调查中被认定存在设计漏洞。
他作为主设计师被正式追责,虽然还没到坐牢的地步,但工作受到了很大影响。
被调离了核心岗位,正在接受进一步审查。
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提到了宋晚吟。
王老师用一种带着几分唏嘘的口吻写道:
江景舟不知怎么查出来,那个叫安安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骨肉。
是宋晚吟和别的男人生的。
他一怒之下,把宋晚吟母子的户口给撤了,把人赶走了。
那母子俩在京城待不下去,灰溜溜地回了老家,结果不幸遇上了泥石流。
宋晚吟丢了性命。
而安安则被亲生父亲带走了,日子过得很难。
江景舟现在是一个人,到处在打听你的下落,想见你一面。
他来过村里好几次,每次都问有没有你的消息。
我们都没说。
我捏着信纸,坐在化妆台前。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信纸边缘微微颤动。
江景舟被追责了。
宋晚吟母子被赶走了。
他知道了真相。
他在找我。
这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
我却觉得它们离我很远,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想了想,落笔。
“王老师,见信好。我在南洋一切都好,工作顺利,生活也习惯了。
这里气候湿热,和咱们北方完全不同,但我已经慢慢适应了。
团里的人都很照顾我,您不必挂念。
关于江景舟的事,我知道了。
但请您务必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他我的下落。
我不想再和他见面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现在只想专心把眼前的路走好。
麻烦您代我问候村里的叔伯婶娘们,就说文姝在外面很好,让他们放心。
江文姝亲笔。”
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王老师的地址。
窗外,南洋的月亮很大,很亮,挂在椰子树梢上。
和故乡的月亮,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19
此后数年,江景舟一直都在寻我。
拿着我的照片,逢人便问:
“同志,请问您见过这个姑娘吗?”
“她姓江,会跳舞、唱歌,大概这么高”
“师傅,跟您打听个人,江文姝,以前是北方文工团的,可能来过咱们这儿演出”
“大姐,您家有没有房出租?我想在附近打听个人”
火车站、汽车站、工会、文化馆、剧院门口
江景舟见着像演出团体的人就凑上去打听。
“没看见,不认识,走走走,别挡道。”
这是最常得到的回应。
偶尔,也会有点模棱两可的消息。
“江文姝?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前年有个北方的慰问团来过,里面是有个姓江的姑娘,舞跳得不错,后来好像跟团去新加坡了吧?”
江景舟眼睛瞬间亮了,抓住那人的胳膊:
“真的?新加坡?您确定?是哪个团?什么时候的事?”
老头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甩开他的手:
“这我哪记得清!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自己去打听去!”
江景舟立刻买了去最近口岸的车票,想方设法打听出国门路。
可那时候出国哪有那么容易。
签证、介绍信、邀请函
一道道关卡像铜墙铁壁。
江景舟花光了所剩不多的积蓄,托了不知拐了多少弯的关系。
最终也只是弄到一张去不了新加坡的短期通行证。
在边境城市徒劳地徘徊了几个月。
最后被限期遣返。
又有一次,江景舟在南方某个港口城市,听一个跑船的船员醉醺醺地说。
在吉隆坡的戏院门口,见过一个跳舞的中国姑娘。
背影有点像他照片上的人。
江景舟立刻想办法,跟着一个运木材的货轮,在海上漂了半个多月。
晕船吐得昏天黑地。
到了地方,在语言不通、人地两生的异国他乡。
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了好几天。
最后,江景舟在一家华人会馆门口,远远看见一个正在教小孩跳舞的女老师。
背影有几分像。江景舟心脏狂跳,几乎要冲过去,却被会馆的人拦住。
等他想办法进去,人已经下课走了。
江景舟问遍了会馆里的人。
没人知道那女老师的名字和住处。
只说她是临时请来教课的。
希望燃起,又熄灭。
一次,两次,三次
江景舟变得沉默寡言。
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踪影。
在旁人眼里,他就是一个行为古怪的人。
“哎,看见没?就那个,整天拿着张破照片到处问人的。”
“听说在找他老婆,跑了多少年了。”
“痴情?我看是活该!肯定是干了什么亏心事,把老婆气跑了。”
“看他那样子,啧啧,没指望了。”
这些议论,江景舟听得到,也懒得理会。
他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揣着那张
越来越模糊的照片。
从一个可能有她踪迹的地方,辗转到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