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4
后来她开始带猫粮。
从超市买最便宜的那种，一袋能吃半个月。她每天下午下楼，带着小碗，倒上猫粮，看着它吃。
它吃得很快，好像怕人抢似的。吃几口就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再继续吃。
她跟它说话。
“今天冷，多吃点。”
“明天预报有雨，你找个地方躲着。”
“你怎么这么瘦，多吃点才能长胖。”
它听着，偶尔喵一声，算是回应。
春天的时候，她发现它的毛色慢慢变亮了。橘黄色的，夹着些白，在阳光下很好看。
“你毛色发橘，”她说，“叫你小橘吧。”
它正在吃猫粮，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小橘。”她又喊了一声。
它叫了。
从那以后，它就叫小橘。
5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
有几天零下七八度，风呼呼的，吹得人骨头缝都疼。张奶奶在家里待着，看着窗外，心里惦记着小橘。
它有没有地方躲？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吃的？
她想下楼去看看，又怕自己这老骨头扛不住冻。
三点的时候，她还是穿上棉袄，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下楼。
小橘在楼梯口等着。
它缩成一团，躲在那扇破旧的单元门后面。看见她出来，它站起来，跑过来蹭她的腿。
她蹲下来，摸它的头。它身上凉凉的，但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这么傻，”她说，“这么冷还等。”
它叫了一声。
她倒上猫粮，它埋头吃起来。她站在旁边，冻得直跺脚，但没走。
那之后，她就想，得给它找个窝。
6
她在小区里转了几圈，找到一个纸箱，挺大的，还算干净。她把纸箱搬到单元门旁边，靠在墙角，里面铺上旧衣服。
“小橘，以后你住这儿。”她说。
小橘钻进去看了看，又出来，蹭蹭她的腿。
她笑了。
后来保安老赵看见了，又加了一块塑料布，挡雨。再后来，小李从网上买了个猫窝，说是防水的，能保暖。
小橘开始有了自己的家。
但它每天三点，还是准时在花坛边等着。
7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春天，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小橘在花丛边趴着。夏天，老槐树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一人一猫坐在下面。秋天，落叶铺了一地，小橘追着叶子跑。冬天，它缩在猫窝里，听见脚步声就跑出来。
张奶奶的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三天，吃几顿饭，接几个电话，就走了。
走的那天，他总是说：“妈，跟我去深圳吧。”
她总是说：“不去，这儿挺好。”
他就不劝了。
他知道她固执，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但他不知道，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那房子太大了，一个人住，空荡荡的。儿子在深圳有家，有自己的生活，她去了算什么呢？
这些话她没跟儿子说，跟小橘说了。
小橘听着，蹭蹭她的腿，好像在说“没事，有我呢”。
8
有一次，她跟小橘说起老伴。
“老头子走了十年了，”她说，“走那天我在买菜，没赶上。”
小橘趴在她脚边，眼睛看着她。
“后来我老想，要是那天我没去买菜，是不是就能见上最后一面？”
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想也没用，”她摇摇头，“走了就是走了。”
她低头看小橘，它正用爪子碰她的脚。
她笑了，摸摸它的头。
“你比我儿子贴心，”她说，“他一年回来一次，你一天见一次。”
小橘叫了一声。
9
小区的邻居们，慢慢都认识小橘了。
王阿姨在阳台上晾衣服，会往下看一眼。看见小橘趴在花坛边，就知道张奶奶在楼下。
刘大爷在楼下下棋，会往那边瞅一眼。看见一人一猫坐在那儿，就笑笑，继续下棋。
小李加班回来晚，凌晨一两点才到家。经过花坛的时候，会看一眼小橘的窝，确认它在里面，才上楼。
快递小周每天送货经过，会按一声喇叭。小橘听见喇叭声，就知道他来了，有时候会跑过去蹭蹭他的三轮车。
小橘成了小区里的一分子。
但大家都知道，它不是谁的猫。它是张奶奶的猫。
10
那天早上，张奶奶起床的时候，觉得头晕。
她以为是没睡好，坐了一会儿，起来吃降压药。吃了药，还是晕。
她没当回事。每天都要下楼买菜，今天也不能例外。
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二楼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站了很久，等那阵晕过去了，才继续往下走。
下楼买了菜，又慢慢爬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腿发软，在门口坐了好一会儿才进屋。
下午两点半，她准备下楼。
站起来的时候，头又晕了。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想想还是躺下了。
那天下午，小橘在花坛边等到天黑。
它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
它只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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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二天，陈阿姨来敲门。
陈阿姨住二楼，退休护士，平时话不多，但心细。那天早上她去买菜，发现张奶奶家门口放着的报纸没人拿。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
她赶紧打电话叫刘大爷上来，两个人一起敲门，喊了半天，里面才传来微弱的声音。
“谁啊”
“秀兰，是我，开门。”
门开了，张奶奶脸色很差，扶着门框站都站不稳。
陈阿姨扶她坐下，量了血压，很高，马上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楼下围了一圈人。小橘在花坛边，远远看着。
张奶奶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嘴里还在说：“我的猫”
王阿姨挤过去，握着她的手说：“你放心去，我们帮你喂。”
张奶奶点点头，眼睛还往花坛那边看。
救护车开走了。小橘站在花坛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那天下午三点，小橘准时出现在花坛边。
它盯着楼梯口，等。
四点，没来。
五点，没来。
六点，天黑了，还没来。
它趴在那儿，不肯走。
保安老赵巡逻经过，看见它，走过来摸摸它的头。
“你奶奶今天不来了。”他说。
小橘看看他，又看看楼梯口。
老赵叹了口气，回保安室拿了个面包，掰碎了放在它面前。
小橘闻了闻，没吃。
第二天，王阿姨下楼买菜，看见小橘还在花坛边。
它趴在那儿，盯着楼梯口，一动不动。猫粮碗空了，水碗也空了，它没吃没喝，就那么趴着。
王阿姨回家拿了猫粮，倒进碗里。
“吃吧，”她说，“你奶奶住院了，这几天我来喂你。”
小橘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它吃了两口，又抬头看楼梯口。
王阿姨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跟它说话。
“秀兰住院了，高血压，得观察几天。”
“你放心，我们帮你照顾她。”
“你在这儿等着，她好了就回来。”
小橘耳朵动了动，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12
那天晚上，小李加班回来，经过花坛，看见小橘还趴在那儿。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你还不回去睡觉？”
小橘看看他，没动。
小李想起自己家里有个自动喂食器，本来想给朋友家的猫用的。他上楼把喂食器拿下来，装好猫粮，放在花坛边。
“这样你就不用饿了。”他说。
小橘过去闻了闻，又退回来，继续趴着。
小李陪着它坐了一会儿，然后上楼了。
刘大爷在楼下下棋，一抬头就能看见小橘。
它还是趴在那儿，盯着楼梯口。
刘大爷有时候过去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小橘有时候蹭蹭他的腿，有时候不理他。
有一天，他提议：“咱们轮流喂吧，等秀兰回来。”
王阿姨说行。
陈阿姨说行。
小李说行。
快递小周说，我每天经过，也能帮忙喂。
保安老赵说，我值夜班，晚上看着它。
小丽放学回来，听说张奶奶住院了，小橘在等，背着书包就跑过去看。
她蹲在小橘面前，小声说：“小橘，我陪你好不好？”
小橘看看她，尾巴动了动。
小丽是个十岁的小女孩，扎马尾，穿校服，背个大书包。她家住在五楼，放学回来经常看见张奶奶和小橘坐在花坛边。
她喜欢小橘，但不敢靠近，怕它跑了。
现在小橘不动了，她敢靠近了。
她蹲在它旁边，跟它说话。
“小橘，你饿不饿？”
“小橘，你想不想张奶奶？”
“小橘，我妈妈说张奶奶住院了，要住好多天。”
小橘听着，偶尔看看她，然后继续盯着楼梯口。
小丽有时候会带火腿肠来，掰碎了喂它。它吃两口，又抬头看楼梯口。
她看它那样，心里有点难过。
业主群里开始讨论。
先是王阿姨发了一条消息：秀兰住院了，她那只猫天天在楼下等着。咱们能不能轮流去喂喂？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我周三有空，我来。”
“我周六休息，我来。”
“我每天下班早，路过可以喂。”
“我有猫粮，可以贡献。”
“我有水碗，可以放那儿。”
一条一条的消息刷过去。有人排班，有人捐物，有人发照片。
刘大爷每天在群里汇报小橘的情况。
“今天小橘吃了半碗。”
“今天小橘喝了水。”
“今天小橘趴在那儿，一直盯着楼梯口。”
大家看着那些消息，心里都软软的。
13
陈阿姨每天去医院看张奶奶，给她送饭。
张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每次陈阿姨来，她都要问：“小橘怎么样？”
“挺好的，我们轮流喂着呢。”
“它还在等吗？”
“等，每天都等。”
张奶奶眼眶红了，转过头去，不说话。
陈阿姨拍拍她的手。
“你放心，我们帮你照顾它。”
“你跟它说，我很快就回来。”
“说了，不知道它听懂没有。”
张奶奶点点头。
有一天，小丽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花坛边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张奶奶，旁边趴着小橘。张奶奶在摸小橘的头，小橘的尾巴竖得高高的。
她拿去给张奶奶看。
张奶奶看了很久，眼眶湿了。
“画得真好。”她说。
“奶奶，小橘每天都在等你。”小丽说，“我陪它等的。”
张奶奶摸着她的小脸，说不出话。
第十天，小橘还是每天三点来。
它趴在那儿，盯着楼梯口，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有人来喂它，它吃两口，继续看。有时候有人来陪它，它蹭蹭腿，继续看。
它认准了那个楼梯口，认准了那个时间，认准了那个人。
它不知道什么叫住院，不知道什么叫高血压，不知道什么叫观察几天。
它只知道，每天下午三点，她应该出现。
她不出现，它就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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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二十天，小橘瘦了。
毛色也没以前亮了，但每天三点，还是准时出现。
刘大爷跟它说话，说秀兰快好了，快回来了。
它听着，蹭蹭他的手，然后继续盯着楼梯口。
王阿姨心疼它，每天都多带点吃的。它吃了，但还是瘦。
小李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小橘还在等。
群里沉默了。
然后有人说：我们一起等。
第三十天。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阳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在花坛一角。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知了在树上叫。
小橘从角落里钻出来，跳上水泥台，坐下。尾巴绕到身前，盖住两只前爪。耳朵竖着，眼睛盯着三号楼的楼梯口。
和每一天一样。
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三点整，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鞋底摩擦水泥地，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小橘的耳朵动了动，尾巴竖起来。
它跳下水泥台，跑到楼梯口等着。
门开了，走出一个瘦小的老太太。
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个小髻，穿着深灰色外套。她走得很慢，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
小橘愣住了。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人。
她走到它面前，蹲下来，伸出手。
“小橘。”她喊了一声。
小橘跑过去，使劲蹭她的腿。尾巴竖得高高的，弯成问号。它蹭她的腿，蹭她的手，蹭她的脸，蹭不够似的。
她摸着它的头，眼泪掉下来。
“我回来了。”她说。
15
王阿姨在阳台上晾衣服，低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喊起来：“秀兰回来了！”
刘大爷在楼下下棋，听见喊声，抬头看，笑了。
小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张奶奶回来了，小橘等到啦！”
群里炸了。
“真的吗？”
“太好了！”
“快发照片！”
“小橘终于等到了！”
保安老赵从保安室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边，笑着笑着，抹了抹眼角。
快递小周骑着三轮车经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一声喇叭。
小丽放学回来，跑过去，蹲在小橘旁边。
“小橘，你等到啦！”她说。
小橘还在蹭张奶奶的腿，尾巴摇个不停。
邻居们都下楼来，围着张奶奶。
王阿姨说：“你可回来了，小橘天天等，瘦了好多。”
陈阿姨说：“身体怎么样？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刘大爷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拍了几张照片。
张奶奶站起来，跟大家道谢。
“谢谢你们照顾小橘。”她说。
“嗨，说这些干啥，都是邻居。”王阿姨摆摆手。
小丽拉着张奶奶的手，说：“奶奶，我天天陪小橘等的。”
张奶奶摸摸她的头，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张奶奶坐在花坛边，小橘趴在她脚边。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她们身上。
“小橘，你知道我多怕吗？”她说，“我怕回不来了。”
小橘叫了一声。
“你在等我，我就得回来。”
小橘蹭蹭她的腿。
她低头看着它，瘦了，毛色也暗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以后我天天陪你。”她说。
小橘的尾巴摇了摇。
16
张强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请了假，专门回来陪母亲。本来计划待两天就走，现在看着楼下那个画面，他改了主意。
他下楼，走到母亲身边。
“妈。”他喊了一声。
张奶奶抬头看他。
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小橘的头。
“这猫挺有灵性。”他说。
“嗯。”
“妈，我多待几天。”
张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几天，张强每天都陪母亲下楼。
他给小橘买了猫粮，买了好几种口味的。小橘挑嘴，只吃一种，他记住了，下次就买那种。
他陪母亲坐在花坛边，听她讲小橘的事。怎么遇见的，怎么取的名字，怎么一天天陪着她。
他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年，他在深圳忙工作，一年回来一次，一次待三天。他没时间陪母亲，连电话都打得少。他以为她没事，以为她一个人挺好。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没事，是不说。
临走那天，他跟母亲说：“妈，我把工作调回来吧。”
张奶奶愣了一下。
“你那边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那边没有你。”
张奶奶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决定就好。”她说。
半年后，张强真的调回来了。
他在附近找了个工作，租了房子，周末就过来陪母亲吃饭。有时候带着女朋友来，有时候自己来。
小橘认识他了，每次他来，就蹭蹭他的腿。
他摸摸它的头，说：“你把我妈照顾得很好。”
小橘叫了一声，好像在说“那当然”。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
张奶奶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每天下午三点，还是准时下楼。
小橘每天准时在花坛边等着。
邻居们还是经常来，有人送猫粮，有人送水，有人陪坐一会儿。
花坛边，越来越热闹。
王阿姨有时候端碗饺子下来，给张奶奶尝尝。刘大爷下完棋，过来聊几句。小李加班回来晚，看见她们还在，就过来坐坐。小丽放学回来，跑过去抱着小橘摸半天。
张奶奶笑着说：“我这日子，比以前热闹多了。”
17
有一次，张奶奶跟大家说起小橘的名字。
“它不是什么流浪猫，”她说，“它有名字，叫小橘。”
大家都笑了。
“知道，都知道。”王阿姨说，“你天天喊它，我们早记住了。”
小橘从她怀里探出头，叫了一声。
“它还认人呢，”刘大爷说，“别人喊它它不理，就你喊它它答应。”
张奶奶摸摸它的头。
“那是因为它知道，我等它，它等我。”
后来有一天，小橘叼来一只老鼠。
它把老鼠放在张奶奶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来摇去，好像在说“给你的”。
张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猫，我不吃这个。”
小橘眨眨眼睛，好像不明白。
王阿姨在旁边笑得不行：“小橘这是给你送礼物呢。”
张奶奶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谢谢你。”她说。
小橘蹭蹭她的手，把那老鼠叼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春天开花，夏天知了叫，秋天落叶，冬天刮风。
一人一猫，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
张奶奶有时候会想，要是没有小橘，这几年怎么过？
她不敢想。
又过了两年。
张奶奶八十岁了，身体不如以前。走路更慢了，下楼要歇好几回。但每天三点，她还是坚持下楼。
小橘也老了。跑不动了，跳不高了，但每天三点，还是准时出现。
她坐在花坛边，它趴在她脚边。
晒太阳，不说话。
有时候她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她。
一人一猫，就这么看着，看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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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那年冬天，张奶奶病了。
这次病得重，住了很久的院。
小橘不知道，还是每天三点来。
它趴在花坛边，盯着楼梯口，等着。
邻居们还是轮流喂它，陪它，跟它说话。
“你奶奶很快就回来。”
“你再等等。”
小橘等着。
三十天过去，小橘没等到。
六十天过去，小橘没等到。
九十天过去，小橘还是每天三点来。
它瘦了，毛色灰了，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楼梯口。
那天，张强来喂它。
他坐在它旁边，摸着它的头，说：“小橘，我妈可能回不来了。”
小橘看看他，又看看楼梯口。
“她说让我照顾你。”他说。
小橘蹭蹭他的手，然后继续盯着楼梯口。
张奶奶走的那天，是个下雪天。
小橘不知道。
下午三点，它还是准时出现在花坛边。
雪落在它身上，它也不躲，就趴在那儿，盯着楼梯口。
刘大爷过来给它撑了把伞，它没动。
王阿姨过来喂它吃的，它没吃。
小丽放学回来，蹲在它旁边哭。
“小橘，奶奶走了。”她说。
小橘看看她，又看看楼梯口。
尾巴，轻轻摇了摇。
那天晚上，雪停了。
小橘还在那儿。
张强在它旁边坐了很久，后来把它抱回猫窝。
第二天，小橘又来了。
第三天，还是来。
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
它不知道什么叫死，什么叫永远不回来。
它只知道，每天下午三点，要在这里等着。
有一天，小橘没来。
张强去猫窝找，它躺在里面，安静地睡着了。
再也没醒。
刘大爷把它埋在老槐树下。
邻居们都来了，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小丽哭了。
王阿姨也抹眼泪。
张强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19
后来，张强还是每天下午三点下楼。
他坐在花坛边，有时候带猫粮，虽然没猫吃了。
他坐一会儿，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那个楼梯口。
就像他妈当年那样。
第二年春天，花坛边来了一只小黑猫。
瘦瘦的，有点怕人，躲在角落里偷偷看。
张强看着它，想起了小橘。
第二天，他带了猫粮。
第三天，小黑猫开始靠近了。
第四天，它开始蹭他的腿。
张强给它取名叫“小黑”。
每天下午三点，他下楼喂它。
邻居们又开始轮流喂了。
小丽已经上初中了，偶尔还会来。
花坛边，又热闹起来。
有一天，小丽问他：“叔叔，小橘会回来吗？”
张强想了想，说：“不会回来了。”
“那它去哪儿了？”
“它去陪我妈了。”
小丽点点头，好像懂了。
清明那天，张强带着小黑去扫墓。
他在母亲墓前站了很久，小黑在旁边蹭他的腿。
他看着它，说：“妈，你看，又有猫了。”
风吹过，好像在回答。
现在，每天下午三点。
你还能在那个小区看到。
有人在花坛边坐着。
有猫在旁边趴着。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在老槐树下。
那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那是张奶奶和小橘留下来的时间。
有时候，有人会问起那只橘猫的故事。
邻居们就会讲。
讲一个老人，每天下午三点下楼。
讲一只猫，每天下午三点等着。
讲他们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
讲他们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讲完了，大家会沉默一会儿。
然后有人会说：“那只猫真通人性。”
有人说：“那个老人真善良。”
有人说：“他们互相陪着，挺好的。”
其实，猫不懂什么叫通人性。
它只知道，每天下午三点，有个人会来。
那个人给它吃的，给它喝水，跟它说话，摸它的头。
那个人叫它小橘，声音特别好听。
它等着那个人，因为它想见到她。
就这么简单。
20
人也不懂什么叫善良。
她只是觉得那只猫可怜，想喂喂它。
后来喂成了习惯，不喂反而不习惯。
她跟它说话，因为它听着。
她摸着它的头，因为它不躲。
她等着它，因为它也在等她。
就这么简单。
后来，张强结了婚，有了孩子。
孩子会走路以后，每天缠着要去花坛边。
“爸爸，看猫猫。”
张强带她去，小黑就趴在那儿。
她蹲下来，摸小黑的头，小黑蹭蹭她的手。
张强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妈也是这样，带着小橘。
有时候他会跟他妈说话，对着那棵老槐树。
“妈，我现在过得挺好。”
“妈，小黑很乖。”
“妈，小橘不在了，但小黑还在。”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好像在回答。
有一天，孩子问他：“爸爸，那个奶奶是谁？”
她指着花坛边的石凳。
张强愣了愣，说：“那是奶奶坐过的地方。”
“奶奶去哪儿了？”
“奶奶去天上了。”
孩子点点头，对着石凳挥了挥手。
“奶奶好。”
张强眼眶湿了。
后来，孩子也喜欢下午三点去花坛边。
她带着猫粮，喂小黑。
她跟小黑说话，说学校的事，说朋友的事，说爸爸的事。
小黑听着，蹭蹭她的手。
就像很多年前，小橘蹭张奶奶那样。
张强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会想起他妈说过的话。
“它不是什么流浪猫，它有名字，叫小橘。”
现在他也会跟孩子说：
“它不是普通的猫，它叫小黑。”
“它是爸爸的猫。”
21
日子一天天过去。
孩子长大了，搬出去住了。
张强老了，退休了。
但他每天下午三点，还是下楼。
坐在花坛边，喂猫。
有时候是小黑的孩子，有时候是其他猫。
反正总会有猫来。
有一次，他喂猫的时候，碰见小丽。
小丽也老了，头发白了，带着孙子来。
他们坐在花坛边，聊起以前的事。
聊张奶奶，聊小橘，聊那些年。
聊着聊着，都笑了。
“你还记得那天吗？”小丽问，“张奶奶出院那天，小橘跑过去蹭她。”
“记得。”张强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哭了。”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奶奶走的那天，下雪。”小丽说，“小橘还在等。”
“我知道。”
“我哭了很久。”
“我也是。”
后来，张强也走了。
他走之前，跟女儿说：“每天下午三点，记得去花坛边喂猫。”
女儿点点头。
“为什么是三点？”她问。
“因为那是你奶奶和小橘的时间。”
女儿懂了。
现在，每天下午三点。
那个小区里，还有人去花坛边。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
有猫。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在老槐树下。
那是张奶奶和小橘留下来的时间。
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时间。
有时候，猫会趴在那个老地方，盯着楼梯口看。
它在等谁？
没人知道。
也许在等一个老人。
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但它还是等。
因为猫就是这样。
认准了一个地方，就会一直等。
22
张奶奶走的那年，小橘也走了。
它们埋在同一棵老槐树下。
后来树越长越大，枝叶遮住了一大片地方。
夏天的时候，很多人来树下乘凉。
有时候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有人问：张奶奶和小橘，谁等谁？
没人能回答。
张奶奶等小橘来。
小橘等张奶奶下楼。
她们互相等，互相陪，互相等着见对方。
这就是她们的日子。
后来，小区改造，好多老楼都拆了。
但那棵老槐树留下了。
有人在树下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
“张奶奶和小橘，每天下午三点在这里。”
字歪歪扭扭的，是小丽写的。
现在，每天下午三点。
你还能看见有人在那棵树下。
有时候坐着，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喂猫。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在那个老地方。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就像张奶奶和小橘在的时候一样。
那只猫，那个老人。
她们的故事，没人忘。
【全文完】
要是这个故事也让你想起谁，现在去看看吧。不用等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