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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那天,父亲借了邻居的二八大杠,天不亮就驮着我出发。
三十里路,他说了不到十句话。
“到了。”
“好好考。”
“别慌。”
我在镇中学门口下车。父亲单脚支地,抹了把汗,脸上又浮起那种熟悉的、充满期待的笑。“你行的。”他说。
我点点头,走进考场。
语文顺利。作文题是《路》,我写了村口那条土路,写父亲如何在上面走了半辈子。写到最后,鼻子发酸。
化学顺利。那些方程式在我眼里一看,就好像会自动配平。
本以为最擅长的数学,会轻松拿下。但试卷发下来,我就开始发怔。
题型陌生。出题刁钻。
我握笔的手开始出汗,先是手心,然后是额头,再是后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十五分钟,监考老师提醒时,我还有三道大题空白。
此时,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交卷铃响。我站起来,腿发软。
回村的三十里路,我走得很慢。数路边的杨树,一棵,两棵数到一百多,乱了,重新数。书包越来越重,里面装着碎裂的骄傲和父亲沉甸甸的期望。
我想拖延,拖延见到父亲的那一刻。
可就在村口的石桥边,我看见了他。
父亲刚从田里回来,裤腿挽着,腿上还沾着泥。他显然是在等我——或者说是干完活顺路等我。我宁愿相信是后者。
“建光,考完了?”他迎上来几步,脸上的笑容早已准备好,像一幅等待悬挂的年画,“考得咋样?”
我低头盯着桥下浑浊的流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槐树叶,打着旋。
“考得不好。”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说完,抬眼瞥了一眼父亲。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一面光滑的镜子,骤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嘴角还上翘着,但眼睛里的光,倏地暗了。震惊,难以置信,努力维持的镇定,还有从裂缝深处渗出来的、巨大的失望和无措——全挤在那张古铜色的脸上。
时间静止了。
“没事。”良久,父亲喉结动了动。那笑容慢慢回落,变成一种疲惫的茫然。他没再问,也没责备,转过身,把锄头从左肩换到右肩。
“回家吧,饭该好了。”
他走在前头,背影似乎更佝偻了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盖住了身后的我。我看着他的脚后跟,每一步都踩得沉重,在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那一刻,年少懵懂的我突然明白了:我搞砸的不仅是一场考试。
我砸碎的,是父亲用半辈子为我垒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