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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状捧回家那天,父亲陈大山用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摸了又摸。
“贴起来,”他对母亲说,“贴堂屋正中间。”
晚上,油灯下。父亲拿出他的老算盘——黑木框,珠子油亮,是他当年差点当上会计时公社奖的。他把算盘放在桌上,吧嗒吧嗒拨了几下。
“建光,”他说,“你来。”
我走过去。
“中专,”父亲的手指停在一颗珠子上,“三年毕业,包分配,转户口,吃商品粮。高中,”他又拨了一颗珠子,“三年,考大学,再四年。还不一定。”
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咱家什么情况,你知道。”父亲不看我,看着算盘,“你姐成绩也好,去年考上一中,没去。家里供不起两个。”
姐姐陈娟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看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简爱》。
她的语文老师曾把她的作文《古槐下的女人》送到县里,拿了个三等奖,评语是“笔触细腻,有超越年龄的苍凉”。
那天她回来,把奖状悄悄压在了箱底,没提。
此刻,月光照着她专注的侧脸,她低声念着书里的句子,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听到父亲的话,她背脊不由地僵了一下,翻书的手指停住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把书合在膝头。
“中专录取线比县一中高三十多分,”父亲继续说,“能考上的,都是尖子里的尖子。毕业了,和大学生同等待遇——国家说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这是条近路。”他说,“最短的路,最稳的收成。”
我点点头。那年我才十六岁,看不清前方的路,但看得清家里的艰辛。
父亲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期盼,有笃定,还有一种卸下重担般的轻松。他仿佛已经看见我穿着干净工装,坐在办公室里,每月按时领工资的样子。
那是他梦想了一辈子,却没能抵达的彼岸。
我走出堂屋。姐姐还坐在门槛上,书合在膝头。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尊雕像。
“姐。”我低声说,“对不起。”
很久,她轻轻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是天才,我不是。”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睡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西厢房门口。门槛上,那本《简爱》静静地躺着,书页被夜风吹开,哗啦哗啦响。
我捡起书,走进自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奖状,层层叠叠。物理竞赛,化学竞赛,作文比赛每一张都记录着我的“天才”。
可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这些纸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