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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到他家,天早就黑透了。
老小区的路灯昏黄昏黄的,隔老远才一盏,照得路面斑斑驳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只剩下二楼那盏还亮着,像个独眼巨人。我摸着黑爬上四楼,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袋垃圾,不知道谁家扔的,忘了拿下去。
四楼的门口,那盏我从小就认识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回来,每次走到这儿,看见这光,就知道到家了。妈在厨房做饭,爸在客厅看报,等着我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他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柜上那盏小灯亮着,照着我妈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年轻时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笑得温柔。那是我爸最喜欢的一张,我妈走的时候,他翻出来,说就用这张,她笑得好看。
他佝着背,低着头,整个人缩在那一小团光旁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爸。”我把灯打开。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吭声。灯光照在他脸上,我这才看清——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白花花的,像霜打的草。才半个月没见,怎么老了这么多?
我在他对面坐下,尽量压着火:“怎么回事?”
他断断续续讲,声音像生锈的发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人打电话说他涉及洗钱案,要他配合调查,把钱转到安全账户。他信了,去银行转了二十万。
“爸!你教了一辈子书,这种事你也信?”
他不说话。
“你怎么不先打电话问我?”
他还是不说话,脑袋越埋越低,几乎要贴到胸口。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着,像风干的树枝。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话往外蹦:说他怎么这么傻,说现在骗子满街都是,说这二十万攒了多久。我的脚步声咚咚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墙上挂着的老钟也跟着响,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数我的愤怒。
他一直没吭声。
后来我累了,坐回沙发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秒针走动,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我扭头看见他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走近一瞅,是我的电话号码。他写的,字有点抖,看得出握笔的手不稳。旁边还压着一支笔,老式钢笔,笔帽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是我上中学时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