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一周后张警官打电话:“人抓到了,你们来一趟。”
我爸换了件干净格子衬衫,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把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旧棉袄脱了,换成一件藏青色的外套。那是我妈在世时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跟着他去派出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高楼、店铺、行人,他目光茫然,不知道在看什么。
认完人,张警官拿审讯记录给我们看。隔着玻璃,我看见那个骗子——二十五六岁,瘦,黑眼圈很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袖口磨破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流浪汉。
审讯记录上写着:李某某,男,25岁,外地来本市务工人员。他交代了诈骗过程,用的话术都是网上买的模板。我越看越不对劲——这人怎么知道我家这么多事?
知道我妈没了,知道我在哪上的学,知道我爸以前在哪儿教书,知道他退休前是大学教授,甚至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
“他怎么知道的?”我问。
张警官没说话,递过来一张通话记录。
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时间。三个月前开始,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都有电话打给我爸。短的十几分钟,长的将近一小时。我数了数,九十多天,天天都有。
我手开始抖。
上周我给我爸打了几个?我使劲想。一个。三分钟。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了,我就挂了。再往前一周,也是三分钟。再往前,好像也是。
九十天,九十多个电话,加起来比我一年打的都多。
“你爸没跟你说?”张警官问。
我摇头,看向我爸。
他低着头,始终没说话。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
【付费解锁
·
一杯奶茶钱,听一个让你破防的故事】
---
5
回去路上,车里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天阴着,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布。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抖。
开到半路,我爸忽然开口。
“他叫我爸。”
我手一紧,方向盘差点没握住。
“我知道可能是假的。”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可是好久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你妈走以后,屋里太静了。”他接着说,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窗外飞逝的街景说,“天天早上买菜,中午瞎吃点,下午看电视,晚上等你电话。你不打,我就等。等不到,就睡觉。。早上七点:“早安,今天降温,多穿。”晚上十点:“晚安,别熬夜。”中间还有:“这个姜汤方子好,你试试。”
同事看见了,羡慕地说:“你爸天天发这些?真幸福。”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真幸福。”
我爸生日那天,我和乐乐回去给他过。
蛋糕上插着蜡烛,六根,象征六十大寿。乐乐说:“姥爷许愿。”
我爸闭上眼,烛光在他脸上跳,忽明忽暗。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我,眼里有光。
“我愿望实现了。”他说。
“啥愿望?”
他没回答。
后来我在他日记本里看到一句话,字迹颤颤巍巍的:“盼闺女天天给我打电话。她做到了。”
日记本很旧,封面上印着“工作日记”,还是八十年代发的。里面记着各种事,买菜花了多少钱,电视节目几点演,乐乐什么时候打电话来了。密密麻麻,像账本。
---
14
刘阿姨在楼下碰见我,笑呵呵地说:“你爸现在精神多了,天天跟我们显摆你会打电话。昨天在楼下跟老张头说,我闺女昨天打了半个小时,说了好多话。老张头说,我家闺女一个月才打一个。你爸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爸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摆摆手:“哪有哪有。”
乐乐拉着他去楼下玩,刘阿姨悄悄对我说:“多回来,老人就盼着。”
我点点头。
看着我爸牵着乐乐走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
下午三点,成了我们雷打不动的时间。
不管我在哪儿、干啥,只要手机响了,是他,我就接。
有时聊十分钟,有时半小时。聊乐乐,聊天气,聊他中午吃的啥。他说今天买了什么菜,我说周末想吃什么。他说楼下的桂花开了,我说回头带乐乐回去看。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说,今天碰到一个老朋友,一起喝了茶。那人的儿子出国了,一年回来一趟,每次打电话都说忙,说不了几句。那人羡慕他,说闺女天天打。
“我说,我闺女以前也不打,”我爸在电话里笑,“后来懂了。”
我也笑了。
15
有天晚上,乐乐忽然问我:“妈妈,姥爷以前是不是被人骗过?”
我愣了一下:“是。”
“为啥?”
我斟酌着词儿:“因为姥爷一个人,有点孤单。”
乐乐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咱们多陪他,他就不孤单了,对吧?”
我抱着他,眼眶一热:“对。”
两年后,帮我爸收拾房间,又看见那张存折。
我翻开,二十万还在,一分没动。存折的边角更旧了,快磨破了,用透明胶粘着。
“爸,这钱你咋还存着?”
他想了想,说:“这是纪念。”
“纪念啥?”
他看着我,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瓣:“纪念你开始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住了。
“要是没这事儿,你可能还不会天天给我打。”他说,声音里没有埋怨,只有释然,“所以这二十万,花得值。”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他哭了。
他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他的身上有肥皂的味道,暖暖的。
---
【付费解锁
·
结局篇,建议备好纸巾】
---
16
后来我每天下午三点,都给我爸打电话。
有时在路上,有时在办公室,有时在家做饭。他每次接起来都说:“没事,就问问你忙不忙。”
我说:“不忙,爸你说。”
然后我们就聊。聊十分钟,聊半小时,聊什么都行。有时候没话说,就听着彼此的呼吸,也不尴尬。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说:“今天太阳好,我在楼下晒太阳。”
我说:“那我下次回去陪你晒。”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太阳,笑了。
---
17
三年后,我爸八十大寿。
乐乐已经上小学了,画了幅画送他,画的是我们仨,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画得很大,红彤彤的,每个人的嘴都是弯弯的。画下面写着:“祝姥爷生日快乐!”
我爸把画贴冰箱上,挨着我小时候的奖状。泛黄的奖状和崭新的画,隔着三十年,安安静静待一块儿。
切蛋糕的时候,他又许愿。
这回我问他:“许的啥愿?”
他看着乐乐,又看看我,笑着说:“盼明年还能一块儿吃蛋糕。”
我鼻子一酸:“肯定能。”
---
晚上,我一个人坐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城市灯火点点,远处的高架桥上有车流缓缓移动,红的白的灯,像流动的河。我想起这三年,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二十万,想起小李,想起刘阿姨的话。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爸,谢谢你。”
他回得快:“谢啥?”
我说:“谢谢你等我学会打电话。”
他发了个笑脸,那个微信自带的笑脸,然后说:“傻孩子。”
我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手机又亮了,是他发的:
“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
我回:“忘不了。”
夜空里没有星星,但我知道,有一颗星,一直在那儿,等我抬头去看。
它不亮,也不闪,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像我爸。
---
18
又过了两年,我爸八十二了。
身体不如以前,走路慢了很多,说话也慢了。但每天下午三点,他还是准时打电话。
有次他电话里说,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他心脏有点问题,要多休息。
我说那我请假回去陪他。
他说不用,别耽误工作。他说刘阿姨会帮他买菜,老周头会陪他下棋,没事的。
我挂了电话,还是请了假,第二天就回去了。
他看见我,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是说了不用吗?”
“我想回来陪您晒晒太阳。”
他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我陪他在楼下晒太阳。他坐在长椅上,我靠着他,阳光暖洋洋的。他忽然说:“这辈子,知足了。”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
19
去年冬天,我爸走了。
走得很安静,睡着的时候走的。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没什么痛苦。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手机响,是刘阿姨。她声音哽咽,说:“欣然,你爸走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我拿起包,往外走。同事问我去哪儿,我没回答。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下午三点的时候,他会不会还在等我电话?
---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又看见那张存折。
翻开,二十万还在。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是我写的,很多年前了:“爸,我发工资了,给您买了件毛衣,快递到了记得收。”
纸条旁边,是他写的三个字:“她记得。”
我坐在那儿,抱着存折,哭了很久。
---
20
后来,我每天下午三点,还是会拿起手机。
习惯性地想拨那个号码,然后才想起,那边已经没人接了。
有一次,乐乐问我:“妈妈,你下午三点在干嘛?”
我说:“在想姥爷。”
他说:“我也想他。”
我抱抱他,没说话。
---
那笔钱,我一直没动。
存在银行里,用他的名义。每年到期了,就去转存。柜员问,还存定期吗?我说,存。
那是他留给我的。不是钱,是二十万个日日夜夜的想念。
---
昨天下午三点,我坐在阳台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忽然听见电话响。
是幻觉。我知道。
但我还是接起来,对着空气说:“爸,今天太阳好,我也在晒太阳。”
风轻轻吹过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拂过我的脸。
---
【全文完】
---
要是你也想起那个好久没打电话的人,现在就打一个吧。不用等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