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晚上,灵堂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
我跪坐的垫子旁边,多了一个人——姑姑。
姑姑眼睛红肿,握着我的手,看着我:“宁宁,委屈你了。”
一句话,差点让我再次破防。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奶奶的遗照,幽幽地说:“你奶奶这辈子,最后这些年,太憋屈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奶奶身体多硬朗,一个人住着单位分的那套两居室。上午跟老姐妹打牌,下午去散步,总是收拾得清清爽爽。”
“你爸非要把她接你家去住。说是照顾,可你也知道住了不到一年,就脑梗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
“再后来,你表哥不是要结婚吗?”姑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堪和气愤,“女方家要求有独立婚房。我我实在没办法,就跟你奶奶开口,想着那旧房子,反正她也不住了,能不能先过户给你表哥”
她后面的话我已经不想听了。借故腿麻,我站起来离开了。
因为我爸要接奶奶去新家,就把奶奶的房子卖了。爷爷留下的书桌、书架,奶奶陪嫁的樟木箱、八仙椅,还有奶奶一直用的老缝纫机、收音机都被扔了。
我爸家新房子是欧式装修,说这些老古董不搭调,占地方,全当废品处理了!
搬进新家的第一年,继母给我爸吹耳旁风,说外面人都说奶奶在打牌时讲,我爸是为了要老房子才接奶奶到家里的。
从此我爸和奶奶每天因为老房子的事争执。奶奶说她从没说过,我爸说让他在外怎么做人。
奶奶在我回家的那年,拉着我要进养老院,要不就带她一起走。
我选择了前者。
姑姑的话,像一把钝刀又割开了一个口子:她想要奶奶的房子给她儿子当婚房,奶奶不愿意才不得已卖的房子。奶奶要留,是留给自己的儿子。
可她的儿子,把这些都扔了。
休息室里,我爸和大伯在说话:“妈的后事,总要办得风光些。其他的,等妈入土为安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商量。”
奶奶的遗体,尚未火化。
姑姑走后,灵堂里只剩下我和长明灯。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奶奶遗照的脸上,像是她还在眨眼睛。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我爸和大伯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房子的事先放一放,丧事办完再说。”
我低下头,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沓纸钱。
奶奶,你听见了吗?人还没凉透呢。
五
出殡定在腊月二十八,清晨五点。
凌晨四点,灵堂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继母的兄弟姐妹们几乎全员到齐,指挥若定——分发孝服、孝帽,安排车辆顺序,谁捧遗像,谁抱骨灰盒,谁负责撒买路钱繁琐而有序。
我和姑姑,还有毛毛,作为女性亲属,都穿着粗白布做的孝袍,戴着孝帽。毛毛显得有些不耐烦,不断调整着帽子的位置,小声跟她妈妈抱怨这衣服扎皮肤。她丈夫,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抱着些杂物。
我爸和大伯也穿好了孝服,站在灵堂中央。我爸脸色凝重,大伯眼睛依旧红肿。
关键的环节来了——摔盆。
按照老家的习俗,出殡起灵前,要由长子或长孙在灵前将一个瓦盆摔碎,谓之“摔盆”,象征继承家业,也为逝者送行。如果无子,则由血缘最近的子侄代劳。
姑姑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哥,妈就你和大哥两个儿子。按老规矩,这盆该你们摔。但咱们万家到我们这辈,没有亲孙子。”
她特意强调了“亲”字,目光扫过毛毛和我,看向我表哥。
“小斌是妈的长外孙,从小妈就疼他。这盆就让小斌摔吧,也算给妈尽最后一点孝心。”
姑姑的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悲怆。
表哥立刻站出来,脸上带着准备好的肃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没立刻答应。大伯抹了把脸,义正言辞:“按说是该咱们兄弟可小斌也是妈看着长大的”
我爸看向表哥,终于开口:“这盆就让他摔吧。我和大哥,给妈捧遗像、抱骨灰盒。”
一锤定音。
表哥立刻走到灵前,从地上拿起那个瓦盆。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认真——不是悲伤,是“我要把这件事做好”的认真。他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用力摔向地面!
“啪!”
瓦盆没碎。只是在地上滚了两圈,歪在那儿。
表哥的脸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涨红。他看了姑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然后弯腰捡起盆,又摔了一下。
这一次,瓦盆四分五裂。他直起身,松了口气。
众人唏嘘。
“起灵——”执事人高声喊道。
哀乐奏响,瓦盆的碎片躺在地上。
浩浩荡荡的奥迪车队在寒风中驶向火葬场。
火葬场大厅里挤满了等待送别的家庭,空气凝重而压抑。我们被安排在一个休息室等候。
终于,工作人员叫到奶奶的名字。我们起身,跟随引导,走向那个小小的告别厅。
奶奶已经被移到了推送车上,盖着一面黄色的布。我们按亲疏站好,围着奶奶的遗体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奶奶的样子。她那么瘦小,躺在那里,面容慈祥。
简单的告别仪式后,工作人员示意男性亲属可以离开了。下一步,是遗体推进焚化炉。
但我爸、大伯和姑姑却都没动。
他们三人围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但我站得不远,断断续续能听到:
“抚恤金单位那边我问清楚了,大概四万八”是我爸的声音。
“怎么才这么点?妈工龄那么长”姑姑的声音尖了一些。
“政策就那样。还有丧葬费补贴,大概一万。加起来不到六万。”父亲语气平淡。
“那这钱怎么分?”大伯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丝急切——早已没了灵前的悲痛。
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爸说:“妈最后这十年,是我在照顾。养老院的费用,虽然用的是妈的退休金,但人情往来,平时买东西,看病打点,都是我在出。我的意思,我拿三分之二,剩下的你们平分。”
“凭什么?”姑姑立刻反驳,脸“刷”地白了——不是生气的那种白,是一种突然被人揭穿后的慌乱,“我经常去看妈,带了多少尿不湿你算过吗?!”
“你去看几次?加起来有我一年的多吗?”我爸声音冷下来。
大伯支吾了一下:“老二照顾妈,是辛苦了不过,我这大老远跑来,路费开销也不小妈就这点钱了,咱们是亲兄妹,别伤了和气要不,老二你再多拿点?”
他提到钱数的时候,那张脸突然静止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不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一瞬间,他的脸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面具——褶子还在,但表情没了。
他们就在奶奶的遗体旁,在焚化炉前的等候区,为了几万块钱,低声而激烈地讨价还价。
奶奶的一生——她的孤独、委屈、病痛——最终被折算成了这几个数字。在她即将化为灰烬的这一刻,被她的儿女们仔细地分割、权衡。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家庭会议”。灵堂里的吊唁是演给外人看的,火葬场里的这番计较,才是关起门来的真相。
最终,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我爸脸色稍霁,姑姑紧绷着脸,大伯搓着手。他们转身,恢复了哀戚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争执从未发生。
工作人员再次催促。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奶奶,挥了挥手。那动作太快了,快得像在赶公交车。
推送车缓缓动了,载着奶奶,滑向那扇写着“肃静”的、沉重的铁门。
就在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姑姑突然往前冲了一步——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没出声。父亲拉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很大,大到姑姑的肩膀缩了一下。
铁门在我们面前“砰”的一声合上。
几秒钟后,里面传来机械启动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我爸松开姑姑的胳膊,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疲惫的木然。
姑姑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巴还张着,像是那句没喊出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眼眶是干的,但脸白得像纸。
大伯走过来,看向窗外,有一根大烟囱,正在往灰蒙蒙的天上吐着淡淡的烟。
我盯着那根烟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股烟里,哪一缕是奶奶?
六
铁门关闭后,我们被指引到焚烧炉后方的另一个区域。这里更加空旷,水泥地面,高耸的烟囱沉默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旁边有一个类似大型锅炉的装置,炉口敞开着,里面火光熊熊,热浪逼人。
工作人员推过来一辆平板车,上面堆放着奶奶的遗物——奶奶生前穿过的衣物,她最喜欢的大衣和我买给她的羊绒衫,还有她最珍惜的相册。按照流程,这些也要一并焚烧。
“家属,还有什么要一起烧给逝者的吗?”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
我爸摇了摇头:“没了,就这些吧。”
“轰——”
“嘭!”
奶奶的一生,都在这一声“嘭”响之中,灰飞烟灭。
真正的平等,只在烈火中达成。
我的眼泪,直到这一刻,才迟来地、汹涌地滚落。
工作人员开始指挥:“家属,按辈分排好,最后给逝者磕头送行吧。”
我爸、大伯、姑姑、毛毛夫妇他们依言在炉前跪下,磕头。
但我的心里,那片被火焰灼烧过的荒原上,却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灰烬之下,悄然萌发。是一种极致的空,和在那空之后的,一种奇异的清明。
从此以后,我真的没有奶奶了。
仪式结束,我们转移到骨灰领取处。工作人员递出来一个枣红色、表面光滑的木质骨灰盒,很轻。
“齐秀兰。”工作人员核对名字。
我爸上前,双手接过。他捧着盒子,低头看着,有那么几秒钟的静默。然后他转过身,声音疲惫:“走吧,去墓地。”
奶奶的墓地是早就买好的,和爷爷的合葬墓。爷爷去世得早,那时墓地便宜,位置也好。葬礼的最后环节简单而仓促。封穴,摆供,烧香。亲戚朋友们再次鞠躬,说着“入土为安”。
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落在新翻的黄土上,落在黑色的墓碑上,很快融化。
人们开始陆续散去,赶着回去处理过年的事情,或者只是逃离这悲伤沉闷的气氛。最后,墓前只剩下我、我爸、大伯、姑姑等寥寥几人。
姑姑红着眼,对我爸说:“哥,妈的事,总算办完了。抚恤金就按刚才说的吧。回头你把手续办了,该给我的,打我卡上。”
她的语气已经平静,甚至有些公式化。
大伯也点点头:“老二,我明天下午的飞机。钱的事,你办事我放心。”
我爸“嗯”了一声,抱着奶奶的骨灰盒,看着墓碑上并排的名字,终于说了一句像是儿子该说的话:“爸,妈,你们团圆了。”
雪花静静地落着。
姑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就那么一眼,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正在对着后视镜擦眼泪——不是擦掉,是抹匀,抹得整张脸都湿了,好让车里的人看见。那一刻,她的表情很奇怪:既像哭,又像在照镜子检查哭得好不好看。
她的车最先驶离,然后是继母的娘家人,最后是我爸那辆黑色轿车。
我一个人站在墓园门口,看着那些车尾灯一盏盏消失在雪雾里。忽然想起奶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可现在是白天,天那么灰,一颗星也看不见。
回头望,半山腰上那几个黑色人影还站着,但我已经看不清谁是谁了。
那一刻,我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茫然。
然后我转过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笑——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嘴角往上翘着,自己完全没察觉的那种。我伸手摸了摸脸,把它按下去。
陵墓里的寒意刺骨。看着一个个墓碑,我在想: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雪还在落。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山下走。
七
在墓园门口,我说想自己走走。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便上了车。
我看着车队驶远,扬起淡淡的尘土,混在细雪里。然后,我朝着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
小城变化很大。高楼多了,街道宽了。但我还是走到了老城区的边缘。
那是奶奶和爷爷原来单位的宿舍楼。还没拆。
楼洞昏暗,堆着杂物,但通往二楼的楼梯还在。我一步一步走上去,心跳莫名加快。二楼,左边那户。深绿色的木门紧闭,锁头锈蚀。我从旁边破了一半的窗户望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单位的平房准备拆迁后盖楼,爷爷还没住过楼房就在老院子去世了。
这里曾经装满了我和奶奶的记忆。然后,被清空,被卖掉,被遗忘。
我站在破旧的楼道里,许久,慢慢离开。
回到那个近五百平的复式房子时,天已经黑了。家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继母的兄弟姐妹们还没走,在商量明天年夜饭的菜单。客厅里摆着亲戚们送来的年货,电视开着,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
奶奶的遗像,摆在她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
饭桌上摆满了菜,很丰盛。大家围坐,筷子起落,谈论着物价、春晚节目、孩子的成绩。偶尔有人提起奶奶,也是一句“老太太福气,九十多走的”。
晚饭后,我回到奶奶的那个房间睡。三天几乎没合眼,躺下就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老院子,我拖着行李,奶奶叫我过去吃西瓜。
突然惊醒。
我打开箱子,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床上。然后在手机上打开二手交易平台,开始拍照、编辑信息。
“全新,几乎未使用,低价转。”
“九成新,保养良好。”
包包,高跟鞋之前在网上买过的很多东西,一并清理。定价很低,只求速清。有些饰品,直接标明“免费送,给需要的人”。
我爸敲门进来,看到一床的东西,愣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清理一下,没用的就处理掉。”我没抬头。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今年是除夕。小城鞭炮声从凌晨五点就开始零星响起,越来越密。家里更加忙碌,准备着一年中最隆重的年夜饭。
手机上那些二手物品的买主来询问、确认。我简单回复,约定年后快递或自提的时间。
午饭简单吃过,我去看望王奶奶。王奶奶和奶奶是几十年的老姐妹,奶奶进养老院后,她偶尔还会去看望。
我爸有些意外,但没反对:“去吧,代我问个好。带点水果。”
“宁宁啊,你奶奶走了也是解脱啊。”王奶奶悲伤不已。我把奶奶相册里一张她俩的合影给她,她怔了半天,老泪纵横——那是她们一起支援边疆时的合影。
王奶奶说了很多关于奶奶的往事:奶奶年轻时的模样,和爷爷的相识,工作中的趣事。那些鲜活的、带着笑的片段,和我记忆中最后十年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你奶奶最后那段时间,心里明镜似的,就是说不出来。”王奶奶抹着泪,“她跟我说过,不怪你爸,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她就是想你。”
我低下头,任由眼泪一滴滴打在手背上。
“孩子,别哭。”王奶奶拍拍我的手,“你奶奶走了,她也不再受罪了。你以后啊,好好的生活,好好的工作。”
离开王奶奶家时,天擦黑,到处是鞭炮声,震耳欲聋。我慢慢往回走,心里一片荒芜。
回到那个热闹却与我无关的家。年夜饭极其丰盛,觥筹交错。春节晚会的声音开得很大。我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看节目,在合适的时机微笑。
当零点钟声敲响,全城爆竹烟花齐鸣时,我站在阳台,望着漫天璀璨却转瞬即逝的光亮。
手机里收到几条群发的拜年祝福。没回复。然后,我给丈夫发了条简短的消息:“新年快乐。我明天回去。”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赶来吊唁,没有给我太多安慰。我们之间,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距离。
初一一早,我乘坐最早的一班飞机离开。
“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不过你奶奶的头七了?”父亲问。
“回去有急事。”
“什么事比头七大?”他怒了。
“工作。”
对话干巴巴地结束。我和这个家,终于连客套都显得费力了。
登机广播响了第二遍,我转身走进廊桥。身后,我爸没走。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把结婚戒指摘下来?
在飞机上,我没有答案。但我摸了摸空荡荡的无名指,觉得那里,比戴着戒指的时候,更暖和一点。
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和奶奶一起,被留在那冰冷的泥土里了。
八
飞机落在我工作生活的城市。走出机场,仿佛过去的几天是一场不真实的、黑白默片般的梦。
但我知道不是。我的身体记得跪在灵堂的冰冷,眼睛记得火焰的灼亮,心脏记得那一声“嘭”响后的空洞与清明。
没有回家,我直接去了一家大型商场。挑选了几身白色t恤,选了几双白色平底鞋。
站在镜子前,里面的人素面朝天,头发简单扎起,一身清爽。眼神里还有些疲惫,内心深处,有一种陌生的平静,从此,我再没有牵挂。
从此,告别那些精致的奢侈品和高跟鞋。
我就这样穿着一身白色坐地铁回了家。
丈夫看到我,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你这?”
“舒服。”我简短地回答,把行李拿进自己房间。
他开始抱怨过年期间他一个人应付亲戚的麻烦,抱怨物业,抱怨工作。我听着,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安慰或给出建议,只是偶尔“嗯”一声。他没有问一句关于奶奶葬礼的事。
我开始真正地、彻底地清理我的居住空间。不是寻常的大扫除,是一次决绝的剥离。
衣柜被打开,所有颜色鲜艳、款式紧身、材质不舒适的衣服,被一件件取出。
高跟鞋,哪怕是几乎全新的,也毫不犹豫地放进待处理纸箱。梳妆台上,成堆的化妆品、护肤品,只留下最基础的洗面奶、面霜和一支口红。用了一半的香水、颜色夸张的眼影盘、各种美容仪器全部清出。
收拾到一半,我拿起一双八厘米的细跟红底高跟鞋。那是工作第一年买的,吃了一个月泡面才攒够钱。那时候我觉得,穿上它,我就能变成“城里人”。
现在握着它,我只觉得陌生。
我把鞋放进纸箱。
首饰盒里,除了结婚戒指其余首饰都挂在网上处理。
还有书架上的畅销成功学、矫情的小说、过期的时尚杂志统统清理。
房间里的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空间变得空旷。我把要转卖的东西仔细打包,预约快递。把要送人的整理好,拍照发到小区的闲置群。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天。
丈夫终于忍不住,在一天晚饭时问:“李宁宁,你到底在干什么?受什么刺激了?把这些东西都扔了,你以后穿什么?用什么?”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很平静地说:“没受刺激。只是觉得不需要了。以后,穿舒服的,用必需的。”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我:“你中邪了吧?是不是你奶奶去世,你”
“和我奶奶无关。”我打断他。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我平静无波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不可理喻”,重重地放下碗筷。
我没解释。但我心里知道,这件事和奶奶有关。只是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有关。
清理完物品,我开始清理饮食。冰箱里的速冻食品、零食、饮料,逐渐被清空。我去超市和菜市场,只买简单的蔬菜、水果、豆制品、谷物。从葬礼那天起我不再吃肉类。
起初,丈夫和我争执不休,说我只吃素会生病。我给他另做一份,或者他自己点外卖。后来,他也懒得说了。我们仿佛合租的陌生人,在饮食上彻底分道扬镳。
生活骤然简单下来。我不再需要花大量时间搭配衣服、化妆、打理发型。不再关注商场打折、新品上市、网红推荐。不再为了融入某个圈子或场合而强迫自己接受不喜欢的食物和话题。
时间,忽然多出了一大把。
只要天气允许,我就步行。穿过公园,穿过老街,穿过喧闹的市井。
我用这些时间看书。看一些以前觉得枯燥的哲学、植物图鉴、回忆录。坐在窗边,一杯清水,就能度过一个安静的下午。
我用这些时间发呆。看着天空云卷云舒,看着楼下院子里孩童嬉戏,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呼吸的存在。
有一天翻出一把木梳。是奶奶的在我小时候她给我梳头,用的一把紫檀木梳子。一边梳一边哼歌。
我把木梳捧在心口,眼眶一热,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汹涌而出,胸口堵了很久的痛一点点化开。
渐渐地,人际关系淡了,似乎也没失去什么真正重要的,因为我最重要的人已经离开了。
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因为极简消费,略有增长,焦虑被什么抹掉了。
周末,我会去郊区的山上,或者安静的图书馆。有时,就漫无目的地乘坐公交车,从坐到终点,看看这个城市我从未注意过的角落。
我依然上班,依然会面对生活的琐碎和压力。但心里那个沉甸甸的、总是焦虑着什么、追赶着什么的硬块,好像被那场火熔化了,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的、类似于土地的感觉。
我不再迫切地想要升迁赚钱“买房子接奶奶”了。那个执念,连同对原生家庭的怨怼、对自身无能的痛恨,都留在了家乡的火葬场。
活了三十多年,我第一次觉得,我在为自己而活。
选择从那些外在的、喧嚣的、他人定义的“价值”和“标准”中抽身出来,触摸生命更本质的质地:呼吸,行走,感受阳光和风,承担自己的选择,安于内心的平静。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一身素白。夕阳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我在重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