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素衣与灰烬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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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设好的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最大的问题是出殡的车。年关了,跑丧事的车本来就紧俏,价格翻了几番不说,关键是难找。
我爸打了一上午电话,脸越拉越长。他在单位是个小领导,平时人脉颇广,但这次却束手无策——说是有检查组在,私车都忌讳,公车不能动。
继母劝他:“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找,总能找到的。实在不行,多花点钱。”
“钱不是问题!”父亲低吼,但随即压低了声音,“是我这个身份,不能随便和人开口。”
我跪在奶奶灵前的垫子上烧纸,黄裱纸投入火盆,卷起黑灰,扑在脸上。
又是名声。奶奶活着的时候,他需要“孝子”的名声,于是接奶奶来同住,卖了奶奶的房子。现在奶奶死了,他需要的是“廉洁”“低调”的名声,不能让一场丧事影响了他的前程。
继母接了通电话:“哎,是毛毛啊对,正为这个发愁呢你爸急得不行哎呀,那可太好了!还是我们毛毛有本事!快,快跟你爸说说!”
过了一会儿,继母一脸喜色走进来,对我爸说:“别急了。毛毛刚来电话,说她同学帮着叫了十一辆黑色奥迪,这下你不用着急了!”
我爸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真的?还是毛毛靠谱!”
他挂了电话,长长舒了口气。转身看到还在烧纸的我,那点轻松又变成了不满——和对比之后的嫌弃。
“你看看你!就知道跪着烧纸,哭丧个脸!有什么用?关键时候一点忙帮不上,连个车都找不到!还得靠你妹妹!你一回来,你奶奶就出事,年都过不成”
我捏着一沓纸钱,手停在半空。火苗燎着了边缘,烫得我一哆嗦。
继母打圆场:“好了好了,车找到了就好。宁宁也是伤心嘛。宁宁,别愣着,多给奶奶烧点钱,让她在那边宽裕些。”
我一阵恶心。
我捏着那沓纸钱,火苗舔上指尖时才猛然松开。我爸已经转身去接另一个电话了,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轻松——十一辆奥迪,够风光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奶奶第一次脑梗住院那年,他到处借钱时也是这个语气。
原来,风光和狼狈,用的其实是同一种声音。
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跪下来磕头回礼。我爸自始至终没掉过眼泪。
他们上前鞠躬,我磕头还礼。他们安慰我爸“节哀顺变,你这些年不容易”,我爸则一脸沉痛地回应“是啊,伺候这么多年,我也尽力了,没什么遗憾”。
每当有人走近灵堂,父亲就会微微垂下眼皮,嘴角抿成一条向下的弧线——那是标准的“孝子脸”。但吊唁者转身离开的瞬间,那条弧线会极快地松弛零点几秒,像皮筋弹回原状。他的眼神会迅速扫过对方送的挽联、奠仪,然后在收回时,重新蓄满悲伤。
在这片喧嚣的哀悼中,我像个局外人,看着一场以我奶奶之死为背景的社交剧目上演。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嘹亮、甚至有些夸张的哭声由远及近。
“我的妈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也不等等你大儿子啊——”
只见一个身材消瘦、风尘仆仆的男人冲进灵堂。是远在安徽的大伯。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拖着个小行李箱。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冲进来的那个瞬间,眼睛是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的——确认了谁在场、谁在看他,然后才“扑通”跪下,眼泪像拧开水龙头一样涌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但眼角没有皱纹——真正用力哭的时候,眼角是会有细纹的。他没有。
“儿子不孝啊!离得远,没能伺候您一天啊!您心里苦,我知道啊!我的亲妈哎——”
他哭得真情实感,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耸动。
我爸冲过去拉他:“大哥,快起来,地上凉。妈知道你的心。”
大伯被扶起来,仍然抽噎不止。环顾四周,看到角落堆放的金银纸元宝和纸钱,他红着眼睛问:“这些这些是给妈路上用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二话不说,抱起一大摞纸钱和金元宝,走到火盆边,一股脑儿全塞了进去。
火苗轰地高蹿。他蹲在火盆边,把纸元宝一张张往里扔,嘴里念念有词。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明明是在哭,但他的嘴型偶尔会咧开,露出一点牙齿——那是笑的肌肉记忆。他意识到不对,赶紧用袖子捂住脸,肩膀继续耸动。
但那半秒钟的“笑”,被火光出卖了。
火焰熊熊,黑烟滚滚,几乎要吞没整个火盆。他带着一种表演性的虔诚——十年不曾来看望,如今用一场痛哭和一堆纸火,把亏欠的孝道一次性“偿还”干净。
奶奶能看到吗?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她是会感到安慰,还是更加悲凉?
我胃里一阵翻搅。这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