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花就趴在墓碑前,下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一动不动。
陈阿姨在旁边的石头上坐着。
“妙妙,今天奶奶给你带了草莓派。“
“双层奶油的,你爸爸常买的那家。“
“奶奶尝过了,是甜的。“
“小三花在这呢,它一来就趴你这儿,回家也不爱吃东西。“
“它想你。“
“奶奶也想你。“
风吹过墓园,吹动墓碑前那条新的红围巾。
是陈阿姨亲手织的。
她照着我以前直播里的样子,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颜色和妈妈织的那条一样。
我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风从我身上穿过去的时候,会绕一下,像是怕碰疼我。
精神病院的病房在四楼。
朝南的窗,关得死死的。
爸爸被绑在病床上。
手腕和脚踝都缠着白色的束缚带。
他的手指尖磨破了。
每天从早上醒来,他就开始撕床单,把白色床单的边缘抽出红色的线头。
精神病院的床单本没有红线,那是他的手指血染的。
他撕一根,编一下,再撕一根,再编一下,反复不停。
护士进来收他手里的“线“。
他死死攥着不放,哭。
“还给妙妙……“
“她妈妈给的围巾……被剪坏了……“
“我得给她接好……我答应她了……“
护士叹气,掰开他的手指。
红线掉一地。
他看着护士走出去,低头又开始撕床单。
血又渗出来。
他再一根一根编。
护士每隔两小时进来一次。
每次都把他手里的“红围巾“拆掉。
编到第六十二天。
墙上的电视开着,无声播放。
是新一届的慈善晚宴。
红毯。镁光灯。主持人捧着话筒。
走过来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被介绍为“新一代慈父“,“草根奇迹“。
镜头给到那个男人含泪的特写。
弹幕飘过: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圣父。
爸爸抬头看了一眼电视。
眼神空了三秒。
他低下头,又开始撕床单。
我从窗边走过来。
我已经走得越来越淡了。
陈阿姨给我立的红围巾,在墓园里被风吹了六十二天。
我手里捧着的,是那条最初的,被江宇剪坏的,被我攥着死去的红围巾。
它一直跟着我。
就像我曾经一直跟着他。
我看着病床上这个男人。
他比一年前老了二十岁。
头发白了一半。
手指上结着一层一层的血痂。
嘴里念的,还是我的名字。
“妙妙……围巾……还给妙妙……“
我把红围巾从怀里拿出来。
破破烂烂的,一头还编着我死前来不及编完的那个线头。
我把它搭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他正在撕床单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对着空气,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
“妙妙……?“
我没回应。
我转身走向窗。
窗外起风了。
第一片雪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化了。
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我朝那雪里走去。
身后传来爸爸最后一声含混的哀求。
“让我把围巾……还给妙妙……“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这个男人手背上凭空多了一块旧旧的红布。
她皱起眉,伸手要去拿。
那块红布在她手指碰到的瞬间,散成一缕红色的烟,消失在窗外的雪里。
我没回头。
七岁那年的烈火,在那个铁罐里烧了一整夜。
烧完了。
雪落下来,盖住了铁罐,也盖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