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山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团红绳,蹲在阳台上编了一整夜。
他手指又粗又笨,红绳被他扯断过三次。
凌晨五点,他把红绳系在我手腕上,上面挂着一块他从巷口找老师傅刻的小铁片。
“眠眠平安。“
四个字歪歪扭扭。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那条红绳,此刻就缠在我渐渐冰凉的左手腕上。
铁片沾着沙,硌着我的脉搏。
我的躯壳在沙地上又抽搐了一下。
老张第二次冲过来,这次他直接弯腰要抱我。
“顾老板,我求你了,先送医院,回头你要赔钱要罚我,我都认!“
顾成山一把揪住老张的衣领,胳膊上青筋暴起。
“父女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老张被甩出去两米远,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没出声。
顾贝贝走过来,蹲在我身边,眼泪一颗一颗掉。
“爸,要不我留下来陪姐姐吧。“
她抹了抹脸。
“姐姐要是真有事,我陪她,反正我皮糙肉厚的,没事。“
顾成山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贝贝,你心善,但你姐就是吃准了你心善。“
他眼底反而更冷。
“她跟老张联手演这一出,我看出来了。“
我灵魂里最后那点热气,被这句话彻底抽干了。
爸爸。
你看出来了什么?
你看出来过我吗?
我的躯壳停止了抽搐。
瞳孔慢慢散开,像被沙子盖住的玻璃球。
灵魂在那一瞬间,被生生从胸腔里扯出来。
我飘在半空,第一次以这个角度俯视那个叫顾眠的女孩。
她蜷在沙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
顾成山走过来,皮鞋鞋尖拨了拨我的肩膀。
“装得倒像。“
对讲机里传来沙尘暴预警的电流声。
“库布齐西线,三小时内有八级以上沙尘暴,所有队伍立即撤离。“
老张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顾成山面前。
“顾老板,最后求你一次,把人抬上车。“
“三分钟内拔营。“
顾成山掏出钥匙,按响了车锁。
“老张,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今天就别想拿全工钱。“
老张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顾成山弯腰,一把抓住我的脚踝。
我的身体被他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拖过沙地。
冲锋衣后背全都磨破了,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
他把我拖到沙丘背阴处,松了手。
我的头“咚“地砸在沙地上。
顾贝贝跟在后面,弯腰把我的水壶捡起来,塞进自己包里。
接着是遮阳帽。
接着是防晒衣。
她动作很熟练,像在自家衣柜里挑衣服。
顾成山蹲下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顾眠,什么时候你能学会认错,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转身上车。
越野车发动,引擎轰鸣。
顾成山没有直接开走。
他挂上倒挡,方向盘往左一打。
车轮从我头部十公分处碾过去。
扬起的沙尘灌进我张开的嘴里、鼻子里、还没闭上的眼睛里。
我的灵魂在半空看得清清楚楚。
那条红绳被沙尘埋了一半,又被风掀出来。
顾成山下车,绕到我身边。
他抬起脚,皮鞋鞋尖对准我的腹部,狠狠踢下去。
“起来。“
又一脚。
“顾眠,我数到三,你再不起来,我就真当你死了。“
第三脚。
我的躯壳腹部凹下去一块,隔着冲锋衣,能看见皮带扣被他踢得变了形。
老张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