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山被法警搀着站起来。
他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他忽然挣脱法警,扑通一声跪倒在被告席的地板上。
朝着旁听席一个永远空着的位置,重重地磕头。
第一下,额头砸在地板上。
第二下,渗出血。
第三下,血顺着他的眉骨流到下巴。
“眠眠——“
他哭得像一个被打散的孩子。
“是爸爸瞎了——“
“是爸爸——“
“眠眠——你原谅我——“
法警冲上去把他架起来。
他整个人没有一点力气,像一团破棉絮。
我飘在那个空着的旁听席位置上。
我没有靠近他。
——
法槌落下。
“被告人顾成山,犯故意伤害致死罪、遗弃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被告人顾贝贝,犯故意杀人罪、诬告陷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法槌“咚“地砸在木台上。
那一声响,落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那根绷在胸口的、看不见的线,“啪“地一下断了。
绑了我一辈子的东西,松开了。
——
法警押着顾成山往法庭外走。
走到法庭大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朝着旁听席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
阳光从法庭的高窗里斜斜照下来,落在那张空椅子上。
他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又像看见了什么。
他张开嘴,无声地动了一下。
法警拉了他一下,他被拽出门去。
我飘到他身边。
我跟着他走出了法庭。
走到台阶上,他忽然又回头。
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
我把左手腕的红绳轻轻解下来。
这条红绳跟了我十年。
那块刻着“眠眠平安“的小铁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把红绳搭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感觉。
红绳穿过他的肩膀,铁片掉在台阶上。
“叮“地响了一声,很轻。
他没有听见。
法警把他押进囚车。
车门“砰“地关上。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转过身,朝法庭门外的阳光飘过去。
阳光很暖。
不像沙漠那天的太阳那样毒。
它就是普普通通地照在脸上,照在所有活着的人身上。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顾成山把红绳系在我手腕上的那个清晨。
阳台上有一盆茉莉花。
他笨手笨脚地打了三次结,最后才把铁片调到正面。
他低着头,对我说。
“眠眠,平安。“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那束光,后来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熄灭在库布齐的沙地里。
我没有回头。
阳光的尽头,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不是“顾眠“。
是“眠眠“。
声音很轻,像妈妈很多年前哄我睡觉时的声音。
我朝那个方向飘过去。
身后,那个跪在台阶上痛哭流涕的男人。
我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
后来我才明白。
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回头的。
回头的,都是还活着的人。
而那条红绳,那块铁片。
会在他剩下的十三年里,每一个夜里,硌着他的心口。
一寸,一寸地,硌出血来。
那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