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他下一句紧接着说,苏念高考考砸了,情绪不稳,他要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让我多担待。
也许是因为我想起妈临咽气前,攥着我的手反复说的那句——别耽误你哥前程,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也许是因为我太累了。
太平间的灯太白,民政局的章太重,火化炉的声音整夜在我耳朵里转。
我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那之后的每一个月,哥哥的三万块如期汇进妈的卡。
苏念如期把“妈“的语音转给他。
“砚舟啊,妈这边都好,你别操心,专心工作。“
背景音是南方某个小城的鸟叫,是她从音效素材库里下的。
哥哥逢年过节寄的羊绒衫、护膝、降压药,全部进了苏念在城西租的那套小公寓。
我做过一次清洁工去那个公寓送过快递。
客厅整面墙挂满妈的照片。
全是苏念用AI修的。
从五十岁修到六十岁,头发一年比一年白,笑容一年比一年慈祥。
苏念站在那面墙前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骨瓷的,烫手。
“姐,你别多事。“她笑着说,“哥哥需要一个完整的妈。“
“你给不了,我能给。“
我把那杯水放回桌上,没喝。
走出公寓的时候右腿打弯,我在楼道里摔了一跤,假肢的金属支具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楼上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我没多事。
我在殡仪馆扫了三年地。
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来送他们的母亲。
听他们哭,听他们悔,听他们说早知道。
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跪在他妈灵前磕头磕到额头出血,他老婆在旁边拽他的胳膊,说够了够了。
他甩开他老婆,吼她——“我妈走的时候我在签合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让我够什么够!“
我那天扫到他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想,总有一天。
哥哥也会站到这个位置上。
我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是他亲手把两千块塞进我马甲口袋的这一夜。
我直起腰,搪瓷缸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旋转门又转了。
哥哥一个人从酒店走出来,没挽着苏念。
他脸色不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朝马路对面殡仪馆这边看,又低头看看手心。
我下意识把脸往口罩里埋了埋,扫帚抓得更紧。
老周从门房后面咳了一声,是提醒我。
哥哥穿过马路,皮鞋踩碎一地白菊。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皮鞋尖离我假肢的金属支具只有半寸。
他没注意到我的腿。
他把手心摊开。
是半只翠玉镯子。
断口是新的,绿得发青。
“刚才在敬酒的时候碰碎的。“他声音很哑,“这镯子……我妈以前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麻烦您,这附近有没有捡到过另外半只?“
“三年前的事了,我知道很荒唐。“
“可我刚才看见我未婚妻戴着它,突然就……“
他没说下去。
夜风吹起一片白菊花瓣,贴在他西装的肩头,他没察觉。
我没抬头。
我盯着那半只玉镯。
镯子内圈有一道细细的刻痕,是妈年轻时戴着干活磕的。
我十二岁那年她让我摸过那道痕,她说这是她跟你爸定亲那年磕的,她说她舍不得磨掉。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先生,这边没人捡过。“我说。
我尽量压低声音。
殡仪馆的口罩闷得我后背全是汗。
哥哥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