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拨号。
“老李，把我妈名下那张卡近三年的流水立刻发过来。“
“对，立刻。“
“我不管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要看。“
他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等待的间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眉头皱起来。
“这位大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像我妈。“
我低下头去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突然很响。
“先生认错人了。“
“我跟您母亲没关系。“
哥哥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后颈的汗顺着脊梁滑下去。
他又开口。
“您今年多大？“
“五十出头吧？“
我没回答。
我今年二十一。
我做夜班三年，殡仪馆的灯把人照得没有血色，加上一层口罩，老周第一次见我也以为我四十多。
哥哥喉结动了一下。
“我妈今年要是还在，五十二。“
“她当年下乡插队，左手手腕这里，“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比了一下，“有一道很长的疤，是被脱粒机划的。“
“我小时候老摸那道疤。“
我攥紧了扫帚。
我妈左手腕上确实有那道疤。
苏念戴的那只镯子，就是为了盖住那道疤，妈才一年四季都戴着的。
哥哥没等我答。
他的手机叮了一声。
对账单弹进微信。
那一声叮在空荡荡的殡仪馆门口响得像一记丧钟。
老周在门房后面动了一下，又没动。
哥哥点开屏幕。
他的脸在屏幕的蓝光下白下去。
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笔，三万。
第二笔，三万。
第三笔，三万。
整整三十六笔。
余额栏后面跟着的，是一长串整整齐齐的、从未被取出过的数字。
一百零八万零三角七分。
那三角七分是银行季度结息。
他的手开始抖。
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
“这不可能。“他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像我熟悉的那个律所合伙人哥哥，倒像我五岁那年他高考前夜发烧，妈守着他熬药，他在被子里嘟囔的那个声音。
“她每个月都给我发语音的。“
“她说她拿这个钱去看病，去买补品，去……“
他抬起头。
目光直直钉在我脸上。
“她说她在南方。“
我没说话。
殡仪馆门口的白菊被风卷起来，落在他脚边，落在那张飘下来的对账单上，落在他那只破碎的玉镯上。
他的手指松开。
那半只镯子从他指间滑下去，磕在水泥地上，又裂成更小的两片。
他没去捡。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很慢，慢得像是隔着一层水——伸向我脸上的口罩。
我没躲。
我躲了三年。
今天不躲了。
口罩的带子被他勾下来。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吹在我下颌那道工地落下的疤上。
哥哥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
又站住。
他低头。
第一次低头。
他看见了我裤腿底下露出来的那截金属支具。
他看见了我拄着的那根橡胶头都磨秃了的拐杖。
他看见了我马甲口袋里露出来的、他半小时前塞进去的两张红票的一角。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哭。
不是问。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非要顶出来的、半截的气音。
他死死盯着我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对账单从指缝里飘下去，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半个字憋了很久才挤出来——“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