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字没说完,他人就软了下去。
膝盖砸在散落的白菊上,发出一声闷响。
西装裤的料子那么贵,跪在水泥地上,立刻洇出一片湿黑。
我没扶他。
我手里的扫帚没松。
老周从门房里跑出来,喘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僵在那儿的哥哥,又看了一眼我。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去拨了110。
我听见他在门房里压着嗓子说,喂,不是死人,是活人,活人这边出事了。
哥哥跪在那儿。
一只手按在地上的对账单上,纸被他的汗洇皱了一角。
另一只手抬起来,哆嗦着伸向我。
口罩的带子已经被他勾下来一半。
他指尖碰到我下颌那道疤。
那道疤是工地钢管砸下来时擦过的,缝了十六针,留了一道蜈蚣似的印子。
他像被电流穿过,猛地缩回手。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整。
“妈呢?“
“识月,妈在哪儿?“
他叫出我的名字了。
十八年。
他上一次叫我识月,是我五岁那年。
我没回答。
我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白楼。
又指了指楼后面那片黑黢黢的骨灰存放堂。
存放堂的灯只剩一盏值班的,红得像一颗熄不掉的烟头。
哥哥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呜咽。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生生撕开。
他没站起来。
他朝那栋楼爬过去。
四肢着地,像一只被人打断了脊梁的兽。
西装膝盖磨破,又磨破。
走出去十几米,左脚的皮鞋掉了一只。
他没察觉。
我看着他爬。
我没动。
我等了三年的这一幕,我以为我会哭,会笑,会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子问他凭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爬。
老周从我身后绕过来,一把拽住哥哥的胳膊。
“先生。“
老周的嗓子压得很低。
“先生,进去得用钥匙。“
哥哥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不能看了。
不是哭花了,是一种从骨头底下塌下去的样子。
老周从腰上摘下钥匙串,挑出存放堂那把铜钥匙。
他没递给哥哥。
他走过来,把钥匙塞进我手心。
“识月。“
老周看着我,“你自己决定。“
钥匙是凉的。
我捏了很久。
那栋楼里关着我妈三年。
从来没让外人进过。
只有我每周三的夜班结束,会拐进去坐一会儿,给她擦擦相框,跟她说说这周馆里来了几台车,老周又咳嗽了,城西的桃花开了没有。
我从来没想过会带他进去。
可是今天我带了。
我转身。
“跟着我。“
我说。
我拄着拐慢慢走在前面。
橡胶头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哥哥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没穿那只掉的皮鞋,一只光脚一只皮鞋,走得歪。
存放堂的门一开,霉味和檀香味一起涌出来。
灯是声控的,我拍了一下手,长明灯亮起来,照得一排排格位泛着冷白。
我妈的格位在第三排,靠窗。
那是我特意挑的,她生前喜欢坐窗边。
三年没人来看过,格位前积了薄薄一层灰。
照片上她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
笑得有点拘谨。